魏忠贤盯着众人看了半晌,浑浊的眼珠转了又转,目光最终死死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几个锦衣卫高层身上。
田尔耕、许显纯、崔应元、杨寰,这四人是他最得力的义子,也是锦衣卫的绝对核心。这些年,他们替他掌控诏狱、罗织罪名、铲除异己,手上沾满了东林党人和无辜百姓的鲜血。陛下登基以来,最忌惮的就是他牢牢把持锦衣卫兵权,若是把这四人交出去,正好能削去自己最扎眼的羽翼,向陛下表明俯首帖耳的忠心。
想到这里,魏忠贤重重地叹了口气,缓缓站起身,对着锦衣卫众人拱了拱手,语气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无奈和决绝:“诸位,对不住了!”
“要怪,就只能怪客氏那恶婆!若不是她口无遮拦,出卖诸位,何至于走到今日这步田地!”
“皇爷的旨意,咱家不得不听!”
话音刚落,他猛地一拍桌案,厉声大喝:“来人!将田尔耕、许显纯、崔应元、杨寰拿下!”
早已埋伏在堂外两侧的数十名东厂番子立刻冲了进来,个个手持钢刀、腰缠铁链,如狼似虎地扑向四人。
田尔耕等人猝不及防,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间佩刀,就被按倒在地,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“魏忠贤!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卑鄙小人!”许显纯拼命扭动着身子,脸涨得通红,厉声嘶吼,“我们为你做了那么多脏活累活,杀了那么多挡你路的人!如今大难临头,你竟然拿我们当替罪羊!你良心何在!”
崔应元和杨寰吓得魂飞魄散,哪里还敢硬气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对着魏忠贤连连磕头,额头都磕出了血印:“义父饶命!义父饶命啊!我们知道错了!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!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!我们一定死心塌地跟着您,做牛做马报答您!”
只有田尔耕,挣扎着抬起头,目光怨毒如毒蛇,死死盯着魏忠贤,冷笑一声:“好!好一个‘义薄云天’的魏公公!平日里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你的亲生儿子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如今不过是陛下一句话,你就把我们推出去送死!这就是你的兄弟情深?我田尔耕真是瞎了眼,才会跟着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东西!”
魏忠贤别过脸,不敢看他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,长叹道:“田都督,非是咱家不念旧情,实在是皇爷的心思太深,手段太狠,咱家也是被逼无奈啊!”
“为了保全大局,咱家只能断臂求生!”
“你们放心,你们死后,家中的妻儿老小,咱家自会替你们照应,保他们一生衣食无忧,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。”
说完,他不再犹豫,对着番子们猛地一挥手,厉声喝道:“送各位大人上路!”
那些番子都是魏忠贤的心腹死士,下手毫不留情,拖着四人就往外走。四人的咒骂声、哭喊声、求饶声在大堂里回荡不绝,却终究越来越远,消失在夜色中。
片刻之后,院子里传来四声沉闷的倒地声。
大堂里瞬间一片死寂,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所有人都吓得浑身发抖,面如土色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站在最前面的孙云鹤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他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心里暗自庆幸:幸好陛下最恨的是锦衣卫,幸好自己只是个东厂提刑官。
可魏忠贤的屠刀并没有停下。
他缓缓转过身,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手指缓缓抬起,指向人群中的几个人:“礼部侍郎冯铨、前刑部尚书周应秋、太常卿倪文焕、太常少卿田吉,拿下!”
“不要啊!义父!”
“魏公公饶命!我对您忠心耿耿啊!”
四人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着想要逃跑,却被早已待命的番子们当场擒住,拖了出去。很快,院子里又传来四声闷响。
紧接着,魏忠贤又点了十七个官职较低的义子干孙的名字,语气没有一丝波澜:“这十七人,平日贪赃枉法、欺压百姓,民愤极大,一并拿下!”
“其余人等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剩下的二十多个人,“平日里无大恶、且对咱家尚有忠心者,暂且留你们一命!”
“但你们给我记住了!今日之事,谁也不准对外吐露半个字!以后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,谁敢再惹是生非,休怪咱家翻脸无情!”
“是!是!多谢义父不杀之恩!”
“奴才们记住了!以后一定唯义父马首是瞻!”
幸存的众人如蒙大赦,连忙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,声音都带着哭腔。
半个时辰后,幸存的二十多个人,跟着魏忠贤来到了东厂的院子里。
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二十八具尸体,鲜血染红了青石板,顺着缝隙缓缓流淌,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,众人只觉得双腿发软,胃里翻江倒海。有人忍不住扶着墙干呕起来,有人吓得瘫坐在地上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刚才差点就轮到我了……”一个小官小声嘀咕着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嘘!别说话!小心被听见!”旁边的人连忙拉了他一把,警惕地看了一眼魏忠贤的背影。
魏忠贤站在尸体中间,看着这些曾经跟着自己出生入死、为自己冲锋陷阵的心腹,如今变成了冰冷的尸体,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,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。他捂着胸口,踉跄了几步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痛煞咱家!”
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,话音刚落,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。
“义父!”
“魏公公!”
众人惊呼一声,连忙七手八脚地围上去,将魏忠贤抬回了大堂内。有人慌忙跑去请郎中,有人手忙脚乱地给他掐人中、喂温水,整个大堂乱作一团。
谁也没有注意到,混乱之中,有三个身影悄悄退出了人群。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,趁着夜色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翻过东厂的院墙,消失在了京城的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