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多久,孙承宗便匆匆赶来了。他刚从京营巡视回来,身上还穿着玄色的铁叶戎装,甲胄缝隙里沾着些许晨霜和尘土,腰间的佩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一看就是刚从演武场风尘仆仆赶过来的。
“老臣参见陛下!”孙承宗快步上前,对着朱由检深深一躬身,声音洪亮有力。
“孙爱卿免礼,快坐。”朱由检摆了摆手,连忙示意内侍搬来软垫座椅,“爱卿刚从京营回来,辛苦了,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一名太监立刻端上一杯热茶,孙承宗接过茶杯,道了声谢,便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,一身戎装在暖融融的乾清宫里,显得格外挺拔。
待孙承宗落座,四人隔着御案相对而坐。朱由检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茶杯,神色郑重地说道:“今日叫三位过来,是朕心里有一个关乎大明未来的想法,想和三位好好商议一下,听听你们的意见。”
“陛下请讲,臣等洗耳恭听。”温体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,微微躬身,摆出一副恭听圣谕的模样。朱纯臣也连忙挺直了腰板,努力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,只是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慌乱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,目光缓缓扫过三人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朕有意,将宫中的内侍裁撤一部分出去。不知三位有何看法?”
话音刚落,孙承宗便微微皱起了眉头,有些不解地看着朱由检。他是兵部尚书,专职军国大事,平日里只管练兵打仗、边防军务,宫里裁撤太监本是内务府的内务事,陛下特意把他从京营叫过来商议,显然这事绝不止表面这么简单。他一时摸不准朱由检的心思,便没有开口,只是端着茶杯,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。
温体仁却脸色骤变,“腾”地一下就站了起来,前倾着身子,语气急切地说道:“陛下,此事万万不可!万万不可啊!”
“皇宫乃是我大明的心脏,是天下威仪之所在!宫里面的内侍数量,都是太祖、成祖爷当年定下的祖制,上到三大殿洒扫,下到御膳房做饭,处处都离不了人!岂能一次裁撤如此多的内侍出去?”
“这要是传出去,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,说我大明堂堂天朝上国,连宫里的太监都养不起了?传至藩属国,更是有损国威,让那些蛮夷小看我大明啊!”
“而且,这些内侍大多是七八岁就净身入宫,无父无母,无家可归,除了伺候人什么都不会。一旦把他们裁撤出去,他们身无长技,连种地都不会,怎么谋生?走投无路之下,不是落草为寇,就是沦为乞丐,到时候打家劫舍、为非作歹,岂不是给地方官府添乱,扰乱地方治安?”
“所以,还请陛下三思,万万不可贸然行事啊!”温体仁说得情真意切,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,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。
朱纯臣见状,也连忙跟着“腾”地站起来,胸脯拍得“砰砰”响,一脸“慷慨激昂”地附和着说道:“陛下,温阁老所言极是!臣也觉得此事大大不妥!”
“陛下若是为了银钱发愁,大可不必如此!臣身为大明国公,食君之禄,自当担君之忧!臣愿意让家中把那些珍藏多年的古玩字画都典当出去,什么王羲之的字、吴道子的画,全都当了!还有城外那三处良田千亩的庄子,也一并卖了!凑个十万八万两银子献给陛下,以解国库燃眉之急!”
“再不济,三天后的大朝会,臣第一个挑头!号召满朝文武捐献家资!臣相信,文武百官感念陛下恩德,定然会踊跃捐献!众人拾柴火焰高,凑个几十万两银子,应该不成问题!如此一来,国库的燃眉之急不就解了吗?”
他说得唾沫横飞,嗓门比温体仁还大,一副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空献给朝廷的模样。可心里却在滴血,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:
卧槽!王羲之的字?那可是我花了三千两银子买来的传家宝!典当行最多给五百两!卖了我不得亏死?还有城外那三处庄子,每年光收租子就有上万两银子,卖了我喝西北风去啊?
十万八万两?做梦去吧!我最多捐五百两意思意思!还有那些文官,一个个比铁公鸡还铁公鸡,能捐个十两八两就不错了!还几十万两?鬼才信!到时候我挑头捐五百两,他们最多捐个二三十两,凑个几千两银子顶天了,陛下肯定也不会说什么。
反正我就是表表忠心,陛下那么聪明,肯定不会真的让我卖家产的!要是真让我捐,我就哭穷!说我家徒四壁,连下锅的米都没有了!
他心里心疼得直抽抽,脸上却还硬挤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,拍胸脯的时候,手都在微微发抖,生怕朱由检真的点头答应。
朱由检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,差点没笑出声来。心里暗自吐槽:
好家伙,演得还挺像!还王羲之的字、吴道子的画,你家那点家底,朕还不清楚?真要让你卖庄子,你怕是能当场哭出来。还号召百官捐款,那些文官的德性,你比朕还清楚,能捐出几个子儿?
果然还是那个贪财怕死的朱纯臣,一点没变。
温体仁斜睨了朱纯臣一眼,心里也暗自鄙夷:就你?还卖庄子捐银子?骗鬼呢!上次朝廷募捐,你就捐了二百两银子,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今天倒在这里装大方。
孙承宗端着茶杯,低头抿了一口,嘴角微微抽了抽,强忍着没笑出来。他早就听说成国公朱纯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
朱由检轻咳一声,压下心里的笑意,摆了摆手,打断了朱纯臣的慷慨陈词。
朱纯臣立刻闭上了嘴,眼巴巴地看着朱由检,心里祈祷着:陛下快说不用啊!快说不用捐款啊!
“朕裁撤内侍,并非只是因为银钱。”朱由检看着三人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,缓缓说道,“国库如今有抄没逆党得来的几百万两银子,暂时还不至于连太监都养不起。”
“朕之所以要裁撤七成内侍,更多的,还是想对边军做一下改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