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阁值房内,黄立极刚赶回,施凤来、张瑞图、李国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阁老,乾清宫召见究竟是何情况?听闻陛下当众动怒斥责您,可是真的?”施凤来率先发问。
“今上昔日性情温厚,对内阁向来礼重,今日为何骤然发火?”张瑞图紧随追问。
“外界都传陛下性情大变,杀伐凌厉,早已不是从前的信王,我们始终不敢相信。”李国满脸惊疑。
黄立极坐下身来,面露后怕:“此事千真万确,老夫今日险些丢了首辅之位。”他将三本奏折拍在案上,“你们看看,就因为广西巡抚吴道的这些折子,陛下怒斥内阁尸位素餐,毫无担当。”
施凤来拿起奏折一看,当即皱眉:“南宁府下雨也要千里递折?这吴道实在昏庸,白白耗费驿站人力钱粮。”
“往年先帝潜心木工,不理朝政,这类琐碎折子,司礼监都会直接驳回,根本送不到御前。”黄立极叹道,“可如今陛下亲理政务,见了这些空话折子勃然大怒,直言我们连筛选文书的分内事都做不好。”
张瑞图摆了摆手,不以为意:“阁老不必忧心。陛下年仅十七,登基理政不过是一时新鲜,想立立帝王威严罢了。”
“新鲜劲一过,批阅奏折这般枯燥差事,他必然厌烦,最后依旧会把朝政交回魏公公手中。”
“张大人说得有理。”李国附和道,“少年心性本就浮躁,哪能日日伏案操劳?陛下坚持不了几日。”
施凤来抚须笑道:“我们皆是魏公公的心腹,朝堂大半权柄都在阉党手中。只要魏公公地位稳固,陛下纵有锐气,也难有大作为,不出半月,一切都会恢复旧貌。”
黄立极神色凝重:“你们都觉得陛下只是故作姿态?可你们未曾亲眼见他,今日御前对峙,他眼神凛冽,谈吐沉稳,行事条理分明,半点少年稚气都没有,和往日温顺怯懦的模样判若两人。”
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,几日光景,岂能彻底变了性子?静观其变便是。”施凤来淡淡回应。
黄立极沉默片刻,无奈摇头:“也罢,但愿是我多虑了。”
乾清宫内,朱由检盘腿坐在地毯上分拣奏折,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王承恩。
“大伴,先帝在位时,这类地方琐事、请安贺喜的折子,也会送到御前吗?”
“回陛下,绝不会。”王承恩躬身回话,“先帝无心政务,司礼监会先行筛查文书,无用折子一律驳回,从不敢惊扰先帝。”
“如此一来,大明一步步烂到根里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”朱由检将一堆空泛奏折推到一旁,语气冷厉,“上者懈怠,下者敷衍,满朝文武拿着朝廷俸禄,只懂写空话、拍马屁,这朝堂风气,必须彻底扭转。”
“多年来朝堂皆是这般行事,百官早已习以为常。”王承恩低声说道。
“习惯错了,就要改。”朱由检翻开一本加急奏折,神色骤然严肃,“陕西澄城大旱,颗粒无收,饥民易子而食。贼首王二聚众造反,攻破县城、斩杀知县,流民纷纷依附,贼势越来越大。此事你可知晓?”
“老奴略有耳闻。”王承恩答道,“起初只是数百饥民作乱,地方官府称可自行镇压,故而未曾上报。”
“目光太短浅了。”朱由检沉声说道,“数百饥民看似不足为惧,却是乱世的开端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,今日不将祸根掐灭,日后必会酿成倾覆大明的大祸。”
“老奴愚钝,未能看得这般长远。”
“无妨,我早有安排。”朱由检缓了语气,“我已命魏忠贤带领东厂精锐赶赴陕西,一边寻访人才,一边布防平乱,绝不会让历史的悲剧重演。”
他继续翻阅奏折,看着两份针锋相对的奏本,冷笑一声:“真是有趣。一边是陆万龄、曹代上奏,请为魏忠贤在太学立生祠,将他与孔圣并列祭祀;另一边是南京御史刘汉弹劾,痛斥魏忠贤广建生祠、搜刮民脂民膏,恳请我拆祠惩奸。”
朱由检看向王承恩:“你说,我此刻该不该拿下魏忠贤?”
王承恩连忙跪地:“老奴不敢妄议重臣功过,一切全凭陛下圣断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朱由检抬手示意,“我心里有数,现在还不能动他。如今东林党势大,朝堂需要他来制衡文官集团。国库空虚,军饷、赈灾银两处处短缺,我还要借他的手肃贪抄家,充盈国库。”
“他犯下的过错,我一一记在心里,等朝局安稳、国库充足、兵权稳固,再和他秋后算账。”
“陛下深谋远虑,老奴万分佩服。”王承恩起身行礼。
紧接着两份边关与户部奏折,让朱由检眉头紧锁。
“宣大总督奏报,后金皇太极屡屡率军扣关劫掠,边军只敢守城,不敢出城迎战。九边数十万将士,年年耗费巨额粮饷,为何连外敌都抵挡不住?”
王承恩面露苦涩:“回陛下,九边军饷已拖欠三月,将士衣食无着,军心涣散,早已无力御敌。”
“又是军饷!”朱由检看向户部卷宗,满心沉重,“国库存银仅有八万七千两,京营俸禄拖欠两月,陕西、河南的灾民更是分文赈灾银都没有,整个大明早已千疮百孔。”
他轻叹道:“前朝有位君主,十七年宵衣旰食,日夜操劳政事,从不敢有半分懈怠,最终却落得国破家亡、身死社稷的结局,实在可悲。”
王承恩面露疑惑:“陛下所说之人,老奴从未听闻。”
“不必深究。”朱由检摇头,“我只是感慨,只知埋头苦干,不懂制衡、不懂用人、不懂布局,再勤勉也终究是徒劳。但我和他不同,我接手这残破江山,便要逆天改命,绝不让鞑子入关、不让流民覆灭大明。”
王承恩热血翻涌,再度跪地:“老奴誓死追随陛下,辅佐陛下重振大明河山!”
“起身吧。”朱由检整理好手中军政奏折,转头吩咐,“王承恩。”
“老奴在!”
“把地上这些无用奏折全部封存到偏殿,不得遗失。”朱由检下令,“即日起严查各地文书,除军情、灾情、贪腐、叛乱四类军国大事,其余琐碎折子一律驳回,不许再耗费驿站钱粮,也不准再来扰我理政。”
“老奴遵旨!往后由老奴亲自筛查奏折,绝不让荒唐文书入殿。”
忙碌整日,朱由检滴水未进、颗粒未食,腹中早已饥肠辘辘。窗外暮色四合,紫禁城宫灯次第亮起,白日的燥热渐渐散去。
“朝堂诸事,明日再议。”朱由检说道。
王承恩上前一步:“老奴这就为陛下准备晚膳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朱由检笑着摇头,“我此前答应了皇后,要去坤宁宫赴约,陪她闲谈用膳。”
“老奴即刻备驾。”
朱由检起身走出乾清宫,晚风拂过宫阙,灯火绵延在层层殿宇之间。前路是后宫的温情相伴,身后是亟待重整的万里河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