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海愣了一瞬，季昌明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，会议室里沉默了三秒，季昌明忽然反应过来，霍地转头瞪着陈海，声音都变了，道：“你没派人去。”
萧玄没有理会陈海和季昌明之间的眼神交锋，他偏过头，对站在门边的范天雷道：“打电话给祁同伟，告诉他——放下手里所有的事，不管用什么手段，把举报人安全完整地带到省政府来。”
范天雷应声而出。
季昌明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，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文件夹上，他瞪着陈海，嘴唇在发抖，道：“最高检的批捕令在你手里压了几天了？你反贪局局长办案，连举报人都不保护？人要是出了事，你拿什么给上面交代——拿你头顶的国徽吗。”
陈海的脸色终于变了，他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，道：“我马上联系岩台市反贪局——“
“放下。”萧玄道。
陈海的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，悬在半空中。
萧玄盯着他的眼睛，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审视。
“你是怎么当上反贪局局长的。”季昌明抢先开了口，不是因为萧玄需要解释，而是因为如果让萧玄开口解释，这件事就会以省政府的名义上报省委，而省委收到的报告上会写着一句话——省反贪局局长陈海在收到最高检批捕令后未采取任何证人保护措施，这句话落在纸面上，等于直接终结陈海的政治生命，季昌明愿意骂陈海，是因为他是陈海的老领导，但让萧玄来骂，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
季昌明道：“涉案名单里包括岩台市检察院的干部，季你联系当地反贪局，等于直接告诉嫌疑人——举报人是谁、人在哪里，等你的人赶到，等着你的大概率是一具尸体。”
陈海放下听筒，但嘴唇抿得极紧，他心里不服，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副厅长，萧玄让祁同伟去带人，难道就不怕打草惊蛇？
季昌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道：“萧常务让祁同伟去，是因为公安系统有明暗两套力量，有些事，反贪局走正式程序办不了，但公安可以，这个道理你如果今天还想不明白，以后也不用想了。”
会议室门被推开，范天雷快步走回来，将手机递给萧玄，道：“祁厅长已经出动了，他说——人他会安全带回来，家属也同时派人去接了，一并送到省政府保护。”
萧玄点了一下头，目光从陈海脸上扫过，没有说话。
季昌明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，这个差距太大了，祁同伟接到电话不过几秒钟，不仅立刻理解了任务的核心，还想到了连带保护家属，把萧玄指令中没有明说的漏洞主动补上，而他的反贪局局长，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。
高育良把话题拉回正轨，指尖在面前那份名单上点了点，道：“三百八十多人，全撤了、全处分了，岩台市明天就没有人在岗了，这也是我和季检察长来找你的原因——受影响最大的是市政府的运转，省政府必须配合，这个案子，需要省常委级的人亲自去岩台坐镇督办。”
萧玄抬手揉了揉眉心，他想起电视剧里有个类似的案子，易学习被调去补位，但那个案子的涉案人员规模远不及眼前这个零头，电视剧里可以一个干部顶三个岗位用，现实中一个萝卜一个坑，三百八十个坑同时空了，你让谁填。
他放下手，道：“省政府短时间内拿不出这么多人填补空缺，就算从省直机关和各市县抽调，光调配时间就得一个月，这一个月里岩台市的机器就算勉强塞了人进去，也转不起来。”
陈海听出了高育良和萧玄话里的倾向，眉头一下子拧紧了，道：“高书记，萧常务——你们的意思是从轻处理？三百八十多人，就这么放过了。”
萧玄忽然站了起来，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“陈局长，你告诉我——这三百八十多人全抓了，你一个人去岩台市把他们的工作全干了，行不行，你一个人——三百八十个人的岗位，明天开始你去顶。”
他不是对陈海发火，他是对那三百八十个名字背后的东西在发火，来汉东三年，他一个经济一个经济地搞，一条产业链一条产业链地拼，结果有人在背后把一个市的根基蛀空了。
高育良抬手往下压了压，示意萧玄坐下，他转头看向陈海，道：“陈海同志，这三百八十多人里面，有的是主动行贿，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被那个环境裹挟的，市委书记过生日，你去不去，你不去，你的名字第二天就在书记办公桌上，在那种生态里，很多人不是贪官，是在那个位置上来不及当清官就已经被拖下水了。”
陈海没有争辩，他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，道：“我不是不懂，我只是气不过。”
萧玄重新坐下来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转向高育良，道：“省委对这个案子是什么意见。”
高育良翻开面前的纪要，道：“惩办首恶，市委书记和核心班子成员——组织部长、市委秘书长、常务副市长，这四个人必须按最高标准处理，其余主动投案的，能退赃的退赃，能检举的检举，视情节轻重给予处分，涉及刑事案件的，该移交的移交，一个不赦，但情节较轻的，记过、通报、警告——要用这些人先把岩台市稳住。”
萧玄把茶杯放下来，道：“省政府同意，最高检和中纪委函件已下，处罚免不了，上边把处置权交给地方，不是信不过我们——是影响太大，三百八十人同时落马，别说岩台，整个汉东省的信用评级都得跟着掉。”
他说完，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，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：“那谁去。”
高育良和季昌明都没有开口，最佳人选是高育良自己，或者萧玄，如果省纪委书记还在，纪委书记去最合适——但石烈已经被规了，新任书记田国富还没到任，季昌明其实是个理论上合适的人选，检察系统出身，熟悉办案程序，级别够，身份也对口。
但整个汉东省都知道，季昌明是“汉东头号不粘锅”，这事做好了，是省委统筹有方，做不好，去的人身上粘一层泥，三年洗不干净，高育良和萧玄谁去，谁的精力就被拖在岩台，光明峰和吕州项目就得让渡出部分主导权，至于季昌明——他宁可在办公室喝茶看报，也不会主动把自己的名字报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