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大步走进省政府办公室,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扫过,道:“老师,萧省长,季检察长。”
高育良的眉头微微一蹙,一脸严肃,道:“工作场合称职务。”
祁同伟脚跟一碰,立刻改了口,道:“高书记。”
萧玄抬手示意祁同伟坐下,道:“人怎么样了。”
祁同伟在沙发上落座,身体微微前倾,道:“接到范秘书电话之后,我马上联系了岩台市铁路公安分局,证人卢芳芳和她父母、她弟弟一家三口,一共六口人,已经全部安全接走,正在送往京州的路上。”
“我没有直接联系岩台市公安局和检察院——这两条线的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渗透,铁路系统独立于地方,不受岩台市委市政府管辖,地方上的人手伸不进去。”
萧玄、高育良和季昌明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,证人要是出了事,这个案子就不仅仅是岩台市的腐败问题,还会多出一条人命,在座的每一个人,良心都过不去。
陈海忽然开口道:“我不明白,祁副厅长能让铁路公安替他办事,我让反贪局办事为什么不行。”
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滞,众人看向陈海的目光里同时浮起了一层疑惑,萧玄嘴角动了动,他心里那个最初的疑惑又浮了上来——这家伙是怎么当上反贪局局长的。
他偏过头,看着陈海,道:“工作时称职务。”
陈海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嘴唇动了半晌才重新开口,道:“萧常务,我不明白,祁副厅长能让铁路公安替他办事,我让反贪局办事为什么不行。”
祁同伟坐在沙发上,心底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,萧玄刚才那句“工作时称职务”,和陈海愣住的表情放在一起,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替他把高育良那一刀挡了回去。
他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从来都是自己扛、自己顶,没有人替他挡过什么。
压下情绪,转向陈海解释道:“铁路公安系统的人事、财政、编制全部独立于地方,不在地方党委政府的管辖范围内,我只是请求他们协助,不是命令。”
“陈局长,你让反贪局办事之所以行不通,是因为岩台市反贪局本身就在涉案名单里——你命令嫌疑人去抓举报人,嫌疑人会告诉你他打算怎么抓吗。”
季昌明接过话头,对陈海道:“铁路系统比你想象的庞大得多,正式职工超两百万人,加上家属和非正式聘用人员,总数过千万,他们有自己的法院、医院、学校,自己审批、自查自纠,自称‘铁老大’,哪里都管不到他们。”
“去年刚经历改革,铁道部改组为铁路总公司,怨气很大,从上到下都憋着一肚子火,这种时候你去招惹他们,把你轰出来都是轻的。”
陈海低下头,没有再开口。
萧玄靠在椅背上,看着祁同伟,他在心里默默给祁同伟加了一分——接到电话后几分钟内就能想到铁路公安这条路,绕过整个岩台市的地方系统,还不忘把家属一并带出,这个反应速度和周全程度配得上厅长那副肩章,这个人如果不走歪路,前途不可限量。
高育良将话题拉回正轨,道:“我去岩台,这是我的分内之事——政法委管干部纪律,纪委书记空缺,我这个专职副书记不顶上去,说不过去。”
萧玄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着的时间线,岩台腐败案在剧中有过一段戏,易学习被调去填坑,但他之前一直以为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调任汉东之前,没想到时间线对不上——它偏偏就卡在这个节点上。
他看向高育良,道:“异地出警,异地调人,必要的时候请求省军区协助,岩台那帮人,敢收三百万贺寿礼,就敢在穷途末路的时候狗急跳墙,真到了那个地步,一把火能把整栋市委大楼烧干净,岩台要是出了‘火烧芹菜’式的恶性事件,往后数十年都别想再有投资商踏进那个地界。”
高育良点了点头,道:“有道理,这帮人确实可能铤而走险。”
站起身,季昌明和陈海跟着站起来,三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口时,祁同伟故意慢了半步,趁前面的人拐过走廊转角,压低声音对萧玄道:“谢谢萧哥。”
萧玄愣了一下,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祁同伟谢的是哪一桩,他还没来得及问,祁同伟已经快步跟上了高育良一行。
萧玄在走廊里站了两秒,转身回了办公室,对范天雷道:“小祁刚才谢我什么。”
范天雷正在整理文件夹,抬起头来,道:“陈海同样犯了错,高书记只批评了祁副厅长,没批评陈海,您拿‘工作时称职务’怼了陈海——您给了台阶,祁副厅长就得接着。”
“他说谢谢,不只是谢您替他解围,也是在向您表明,他看懂了谁护着他。”
萧玄恍然大悟,他当时只是单纯想让陈海闭嘴,压根没往这层想,他笑着摇了摇头,坐回办公桌前开始飞速处理当天的文件。
等他批完最后一页,窗外天已经黑透了。
萧玄把批好的文件交给范天雷,走出省政府大楼,车门关上,范天雷坐在副驾驶上,从后视镜里偷瞄了萧玄好几次,嘴巴张开又合上。
萧玄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道:“有话就说。”
范天雷终于憋不住了,道:“老板,岩台的案子——三百八十多人,真的不能全抓吗,我在部队的时候,不管多少人,犯了事就按条例办,一个不落,到了地方上,为什么反而不能一刀切了。”
萧玄睁开眼,他看着车顶,沉默了两秒,道:“部队和地方是两套逻辑,部队讲绝对服从,条例就是条例,一刀切下去,换一拨人上来照样打仗,地方不一样,三百八十人同时撤了,明天谁去收垃圾,谁去开公交车,谁去给低保户发补助——你让省里从哪儿调这么多人。”
范天雷道:“那就这么算了。”
萧玄道:“不是算了——是缓处理,慢处理,先让高书记下去把首恶办了,剩下的按情节轻重分流,够刑事的移交,不够的记过、通报、警告,省委省政府随后会从省直机关和其他市县抽调干部下去,一批一批地替换,把该边缘化的边缘化,该继续用的继续用,把对岩台市运转的影响降到最低。”
范天雷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这不就是法不责众。”
萧玄忽然坐直了身体,他转过头看着范天雷,道:“你要分清楚两个概念,法不责众,罚不责众——意思完全相反。”
“法不责众,意思是法律不会因为人多就不执行,只是在执行方式上有轻重缓急,你不能说三百八十人一起犯了罪,法律就管不了了——管还是要管,只是先后顺序、处理方式要根据实际情况来。”
“罚不责众,意思是所有人都受了罚,等于所有人都没受罚,你把三百八十人全抓了,岩台市停摆,老百姓骂的不是那三百八十人,骂的是你——因为你让他们连基本生活都维持不下去了。”
范天雷追问道:“那过后还会一个一个追责吗。”
萧玄看着范天雷,忽然觉得这个特种兵出身的秘书比大多数处级干部都更执拗——但也更纯粹,他道:“你听过‘将功补过’这个词吗,岩台那个环境里,很多人不是想贪,市委书记过生日,所有处级干部都去了,只有一个人没去——这个人后来被调到了哪个岗位,你猜得到吗。”
范天雷老实地答道:“被边缘化,或者下放到偏远的乡镇。”
萧玄道:“在那样的环境里,你想做成一件事,首先得保住自己的位子,保不住位子,你连阻止事情变坏的机会都没有,和光同尘不是同流合污——是让自己留在牌桌上,然后用手中的权力把方向一点一点掰回来。”
“我当年刚到汉东的时候,赵立春一手遮天,我也没有选择硬刚,硬刚的结果就是被调走,什么都做不了,我选择了迂回——先站稳脚跟,再一步步扩大自己的话语权。”
靠回座椅,道:“做人做事,首先要面对问题,在过程中想办法达成目的,做到问心无愧,而不是事后站在岸上指指点点。”
范天雷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从副驾驶上转过身来,郑重其事地说了句:“老板,我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