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光刚亮,汉东省委各大机关门前的黑色轿车便一辆接一辆驶动。
一众常委在各自司机的接送下分头赶往办公室,翻文件的翻文件,理材料的理材料,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蓄力——下午的常委会。
省府大楼里,谭宁一早就下了楼。
昨晚沙瑞金交代的差事,他头一件就办上了,脚步不停直奔省委组织部,推开部长办公室的门便道:“吴部长,沙书记有请。”
吴春江正伏案翻着人事档案,闻言抬起头,眼皮都没眨一下,直接回道:“我离开汉东太久了,得先跟部里的同志们熟悉熟悉,没空去见沙书记。”
一个“没空”,把省委书记的邀请堵了个结结实实。
谭宁半句劝都没有,转身就走,上楼复命,那份干脆利落,全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。
至于沙瑞金会怎么想,本就不是他谭宁管得了的事。
书记和部长过招,秘书长往里掺和半个字,都是给自己挖坑。
回到沙瑞金办公室,谭宁复命复得一板一眼,一字不差:“吴部长说他现在没时间,离开汉东太久了,需要跟部里的同志们联络联络感情。”
沙瑞金听完,眉头皱了皱,火气却没起来。
昨晚吴春江帮着自己气了萧玄一场,这份人情还热乎着,眼下这点怠慢,还不至于动怒。
再往深处掂量,吴春江离开汉东确实够久,要跟部里的同志们熟络熟络感情,也是人之常情。
两相一抵,沙瑞金把吴春江的事翻篇,转而问道:“下午的常委会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谭宁回道: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。”
顿了顿,他还是把疑问递了上去,“沙书记,您打算让易学习在会上介绍他的六张图,是不是有些草率了?”
这话他有资格问,易学习当年也是他手底下带出来的人,有几斤几两,谭宁门儿清,评语拢共八个字:理想主义,感动自己!
这份质疑背后压着一套硬逻辑:真要有本事,以赵立春的性格,哪怕再不痛快,也只会把你丢去眼不见为净的地方继续发挥长处,绝不会一味堵道。
赵立春一辈子打压的从来不是能人,打压的是真没用的人。
李达康不就是这么杀出重围的?
同样不得赵立春待见,人家愣是凭实打实的政绩,硬生生蹚出一条血路。
说到底,强者不会抱怨环境。
所以在谭宁看来,易学习除了会把困难和问题丢给领导,自己是真的什么都不会。
沙瑞金没有正面接这个话,抛出的是另一组对比:“易学习和孙连城,正好是两个极端性格,一个家里随时摆着六张发展规划图,一点时间都不愿意浪费;一个办公室里摆满天文学爱好的书籍,也是一点时间都不愿意浪费。”
他停了停,又道,“孙连城,让我很失望。”
谭宁嘴唇动了动,到嘴边的话转了一圈,终究咽了回去。
没打过高端局的人,看棋难免隔一层,理解。
汉东这条道上还压着一条铁律:能在萧玄和李达康手底下活着、还被重用的,只有一种人,能干活!
同样的活,有人几分钟就能收尾,有的人要耗上数倍甚至数十倍百倍千倍的时间,那干完了活的人,凭什么留下来陪着磨洋工的一起熬?
沙瑞金大手一挥,一锤定音:“就按我说的去做吧!”
谭宁没再多言,转身出了办公室,回自己那头安排下午的会议行程。
会议室那头,负责布置的秘书快步跟上来请示:“老大,还是用一次性纸杯吗?”
谭宁点头:“用一次性纸杯,水温上温水。”
紧接着又交代了一条,“每个位置再加一张护手的鼠标垫,我怕有人又跟高书记一样,一掌断桌!”
这份顾虑并非小题大做。
审计这块骨头从来不好啃,尤其是审计权还攥在萧玄手上的情况下。
万一桌子椅子折损了什么,天知道萧玄会开出一张什么价码的罚单。
看热闹吃瓜都行,但这瓜决不能吃到自己身上——这是谭宁在汉东练出来的生存哲学。
秘书又问:“台卡要准备吗?”
台卡这东西,正常场合人手一份,上一回空着的,还是田国富那次,李庆秘书长故意漏的。
堂堂纪委书记进了会场连个名牌都寻不见,田国富在汉东的处境,从那一回就显露无遗。
谭宁摇头:“又没有新人,也没有什么阵营转换,不需要!哦,对了,把顾省长的位置焊死,不然我怕那椅子会成为武器!”
这话听着荒诞,细想半点不夸张。
眼下这帮人的武力值,早就看不出中老年人的样子,那百来斤的实木椅子,真到了节骨眼上,保不齐就被人抄起来当家伙使。
要知道,一掌断桌这种恐怖力量,这么多年谭宁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,偏偏就真真切切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。
秘书立正应道:“是!”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下午三点整,常委会准时召开,汉东十三位常委,除顾省长在国外考察缺席,其余全部到场。
会场里,葛明飞好奇地打量着坐在身边的吴大伟,问道:“李政委没打过你?”
吴大伟把腰杆一挺:“也不看看我是谁,一个文人就该拿笔杆子!”
嘴上寸步不让,他的手却顺势往腰眼上摸了一把,这货下手是真重,专捶腰眼。
真要论这一架的胜负手,他给自己留足了体面:棋高一着,只攻下三路,不然胜负还真不好说。
沙瑞金是最后到的,进门径直坐上正中间的主位,扫了一眼全场,明知故问道:“都到齐了?”
谭宁坐在末尾席上应道:“已经全部的到齐!”
沙瑞金宣布:“好,那此次常委会议正式开始!此次会议的议题,是吕州和月亮湖环境治理问题!”
开场便是表扬,他细数省委、省政府和吕州市委市政府的不懈努力,称吕州和月亮湖的环境治理得到了有效的推进和改善,值得表扬,尤其葛明飞同志在其中的工作值得赞赏。
葛明飞半点功劳不沾,当场接话:“全靠萧省长在中间牵线搭桥,不然吕州的环境问题,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有效的控制和解决!”
这话绝不是谦虚。
要不是萧玄给他介绍了王大强,就吕州那污染程度,神仙来了都得摇头走人。
但最关键的,是要表明立场。
这种时候他要是顺杆接了沙瑞金的表彰,那他这些年就白混了。
吃谁家的饭,领谁家的俸禄,葛明飞拎得门儿清。
会场上所有人都先看了葛明飞一眼,再看了萧玄一眼,最后齐齐望向沙瑞金。
沙瑞金停了两秒,接着道:“萧玄同志在其中也是功不可没的!”
萧玄回道:“沙书记言重了,为人民服务,不求功过!”
紧接着他把议题接了过去,“说到吕州的环境治理问题,我这里也要说一点!”
沙瑞金把姿态放得客气:“萧同志请说,我们也是学习学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