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珍沉吟片刻,指节在紫檀木书案上敲了敲:“外援自然不行。但……‘人选’未必不能动一动。”
尤氏疑惑:“老爷的意思是?”
“名单虽定,可谁规定上场的人,必须个个都是‘嫡系近支’?”
“蓉儿自然是领头的,不能动。那几个常跟在身边的,如蔷儿、芸儿,模样俊俏,弓马也还过得去,撑撑场面尚可。但若要真有一两个能‘镇得住场’、不至于让柳芳之流完全嗤笑的,或许……得从那些平日里不显山露水、或许有几分实料的人里找。”
尤氏立刻想起日间贾敦父子,心头微微一紧,试探道:“老爷莫非是指……那些旁支里,或有习武之人?只是妾身平日留意,似乎……”
贾珍打断她:“你留意的是常在内宅走动、或是来请安的那些。咱们宁荣两府,枝叶繁茂,多少远房子弟散居在外城甚至京畿庄子,一年到头未必进府一次。他们当中,或因家道艰难,不得不走武举、投军,或是守着祖传的几亩薄田,打熬力气,总有几个异数。只是平日,咱们眼里何曾有过他们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沉沉暮色:“我记得,后街廊下五房的那个贾菖,他祖父原是老国公的亲兵,据说早年也是能开硬弓的。还有城外田庄上,六老太公那一支的贾菱,前年似乎中过武童生?虽算不得什么功名,总归是正经过过考校的。”
尤氏迟疑:“可这些人,一来疏远,二来品貌未必入得了贵人的眼,骤然拉来,只怕……”
“顾不得那许多了!”贾珍回头,语气带着几分决断,“品貌不及,总好过力气不济,在场上当众出丑!况且,我也并非要他们都上场,只需暗中遴选一二人,充作‘后备’或是‘陪练’,关键时刻能顶上去,不露怯即可。这事需做得隐秘,不能让西府那边知道咱们临时换将,更不能让外人瞧出端倪。”
他沉吟片刻,吩咐道:“你明日以我的名义,让赖升去查查,近五服之内,所有旁支、远房子弟中,凡年十五至二十五,身有武艺、气力出众者,不拘是习弓马、拳脚还是枪棒,都暗中记下名字、住处、家中境况,速来回我。记住,要‘暗中’,勿要声张。”
尤氏应了,又想起一事:“那……敦老爷家的蓼哥儿?他身量倒是极高,只是过于瘦弱,且敦老爷正病着,怕是不妥。”
贾珍摆摆手,不以为意:“贾敦那一支,早已式微。那孩子我也恍惚有印象,瘦骨嶙峋,风吹就倒的模样,能济什么事?不必列入。”
“是。”尤氏心中莫名一松,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。
贾珍又想了想,道:“西府那边,你也需去透个风,但别说太明。只提一句柳家可能来人观礼,让琏二弟和凤丫头心里也有个准备,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‘暗藏’的人才。尤其是——珠大奶奶那边,兰哥儿还小,但李家是书香门第,或许有通武事的清客、西席?”
尤氏点头:“我明日便过去。”
贾珍叹了口气,揉着眉心:“但愿祖宗保佑,这回能顺顺当当过去。咱们这样人家,如今是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,可底下……唉。你是没见外头那些人的嘴脸,表面上国公府、将军府叫得恭敬,背地里,多少人等着看咱们笑话。便是西府那边,宝玉自然是好的,可环儿、琮儿,哪一个又是能指望的?这世袭的前程,到底不能只靠祖宗荫庇。”
尤氏不敢接这话茬,只默默替他换了杯热茶。
与此同时,西府荣国府内,王熙凤也从贾琏处得了柳芳可能来观礼的消息。
贾琏搓着手在屋里踱步,一脸愁容:“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!柳芳那厮,出了名的跋扈记仇。当年珍大哥被他当众扫了颜面,这事他能记一辈子!如今他回京,偏赶上这当口,能安什么好心?”
凤姐斜倚在炕上,手里拨弄着一个鎏金小手炉,冷笑道:“二爷这会子知道急了?早先我说演武这事要慎重,莫要太张扬,你只说老太太高兴,场面越大越好。如今引了这些麻烦来,倒不好收场了。”
贾琏讪讪道:“那时哪想得到这许多?如今说这些也无用。你可有法子?”
凤姐沉吟道:“法子么,总归是有的。咱们家别的没有,银子总是有些的。柳芳虽是个将军,也是人,是人就有喜好。他若真来,厚礼奉上,席面上专拣他爱听的说,多捧着他些,伸手不打笑脸人,他总不好在老太太寿辰上太过分。此其一。”
“其二,咱们自家子弟的演武,得再下功夫。我听说东府珍大哥已暗中着人遴选旁支中有武艺的,咱们也不能落后。你明日就去找芸儿、蔷儿他们,还有常走动的那些清客相公里,可有懂得练兵布阵、或是能指点弓马技巧的?重金聘了来,给咱们的人紧急操练。临阵磨枪,不快也光。”
“其三,”凤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,“演武的‘规矩’,咱们可以事先定得‘活络’些。比方说,不一定非要一对一较量力气,可以设些‘团体阵法’、‘骑射游艺’,或是‘古礼演示’,咱们家子弟诗文好,可将些典故编进去,既显得雅致,又能扬长避短。只要场面热闹好看,谁还细究力气大小?”
贾琏听得连连点头,愁容稍解:“还是你有主意!我明日便去办。”
凤姐却又蹙起眉:“只是有一件难处。这事需得和东府珍大哥通好气,两边步调一致才好。可珍大哥那人,最是看重颜面,若知道咱们也在暗中准备,怕他觉得咱们信不过他,反而多心。”
贾琏道:“这倒不妨。我明日亲自过去,只说是为了防备柳芳生事,两家同气连枝,共商对策,他必能领会。”
夫妻二人又商议了些细节,直至深夜。
翌日,贾蓼照旧去厨房取了饭食回来,服侍父亲用过。贾敦精神似比前日更差了些,咳得厉害,却还惦记着:“你瓒二哥昨日说的那差事,可有消息了?”
贾蓼摇头:“还不曾。”
贾敦叹道:“罢了,也是机缘。若真有,便去;若无,安心在家也好。”
正说着,忽听院门被轻轻叩响。贾蓼开门,见是贾瓒,脸上带着些喜色,又有些神秘。
“蓼哥儿,成了!”贾瓒压低了声音,“我跟老赵说了,老赵又去求了赖管家手下的副管事,好说歹说,把你的名字添上了。不过不是演武场里头搬抬的——那活儿抢手,早被有头脸的仆役子弟占满了。是外场巡更守夜、看着器具材料的,活儿轻省,就是耗时辰,从后日开始,每夜要去西府后街的库房那边值守两个时辰。工钱么,自然比不得里头的,但一日也有三十文,还管一顿夜宵。你……愿不愿去?”
贾蓼还未答话,贾敦在屋内听见,已扬声道:“去!为何不去?三十文也是钱,夜里值守又不耽误白日家里的事。蓼儿,应下吧。”
贾蓼便对贾瓒道:“多谢瓒二哥周旋,我去。”
贾瓒笑道:“这就对了!到底是同宗兄弟,我不帮你谁帮你?后日戌时初刻,你到西府后街的东角门找刘副管事,他自会安排。记着,穿得整齐些,莫要丢了咱们东府的脸面——虽说只是外场看守。”他又絮絮叮嘱了几句,方走了。
贾蓼掩上门。贾敦在内间低声道:“虽是外场,离得远些,到底也是桩正经差事,还能听些消息。你且安心去做。”
“是。”
就在同一天下午,荣国府梨香院,薛姨妈处来了两位不速之客——却是薛蟠从外头结交的“朋友”,一位是神武将军冯唐的侄子冯紫英,另一位面生些,姓卫,名若兰,亦是勋贵之后,祖上曾与贾家同殿为臣。
薛蟠大大咧咧引见后,冯紫英笑着对薛姨妈道:“听闻府上老太君寿辰在即,有演武贺寿的盛举。我们这些做晚辈的,本该来磕头贺寿,只因家父管教严,未得吩咐不敢擅自登门。今日特来寻文龙兄,一则叙旧,二则也想打听打听,府上这回演武,可有什么新奇章程?我们虽武艺粗疏,却也心痒,想着若有机会,或能在一旁呐喊助威,也是孝敬老封君的一点心意。”
薛姨妈忙笑道:“冯公子太客气了。都是孩子们闹着玩,不值什么。届时若公子们得空,只管过来逛逛,老太君见了必然欢喜。”
那卫若兰却似不经意问道:“听说理国公府的柳芳将军不日回京,或许也会来观礼?当年柳将军与贵府珍大爷西苑较技的佳话,我们这些小辈可是仰慕已久,恨不能亲眼得见那般英姿。”
薛姨妈笑容微顿,看了薛蟠一眼。薛蟠浑不在意,嚷道:“可不是!柳老二那手铁锏功夫,听说越发厉害了!我倒是盼着他来,让咱们也开开眼!”
冯紫英以袖掩口,轻咳一声,瞪了薛蟠一眼,方对薛姨妈笑道:“文龙兄就是这般直性子。不过柳将军若来,这演武想必更加精彩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似有些为难,“晚辈还听得些闲言碎语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薛姨妈心下一沉,面上仍笑道:“冯公子但说无妨。”
冯紫英压低声音:“也不知是从哪儿传出的风声,说贵府这次演武,两府子弟……颇有些青黄不接,恐难支应场面。甚至有人说,只怕要寻些外头的‘把式’来充数。这话我们自然是不信的,贾家何等门第,岂会如此?只是流言可畏,若传到柳将军或是其他贵人耳中,恐生误解。故而晚辈冒昧提醒一句,府上还需早做准备,以正视听。”
薛姨妈脸色微变,强笑道:“多谢公子提醒。这等无稽之谈,也不知是哪个黑心烂舌的编排出来。我们两家子弟虽不敢说勇冠三军,却也自幼习练,断不至于如传言那般。”
又闲话几句,冯紫英与卫若兰便起身告辞。送走客人,薛姨妈立刻让人去请王夫人与王熙凤过来,将方才之言细细说了。
王夫人听得脸色发白:“这……这话是从何说起?怎会传得如此难听?”
王熙凤柳眉倒竖,咬牙道:“这必是有人故意散播!莫非是柳家?还是咱们府里哪个对头?”她迅速冷静下来,“姨妈,太太,此事非同小可。流言既已传出,只怕不止冯家、卫家知道。咱们须得立刻应对。”
王夫人慌乱道:“如何应对?难道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?”
凤姐眼中寒光一闪:“堵不住,便要让流言不攻自破。演武必须办得漂亮,子弟必须显出精神。此外……咱们或许还得主动放些‘风声’出去。”
薛姨妈问:“什么风声?”
“自然是咱们两家子弟如何勤学苦练、如何得高人指点、如何‘深藏不露’的风声。”凤姐缓缓道,“这事,光靠咱们内宅妇人不行,得让老爷们、珍大哥、琏二爷他们出面,去那些勋贵常聚的酒楼、茶肆、会馆,去说,去讲!还要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辈,如缮国公、齐国公府的太爷们,届时来观礼,有他们坐镇,说几句好话,比什么都强。”
王夫人连连点头:“凤丫头说得是。我这就去回老太太,请老爷和琏儿来商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