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几日,贾蓼白日侍奉汤药,夜间便去西府后街值守。那王荣是个闷葫芦,两人巡更,常常一晚上说不上十句话,倒也清净。
库房重地,本就僻静,除却风声鼠蹿,并无他事。只是这差事虽微,到底也算在“办事”的人里头,偶尔能听到些从墙内飘出的零碎言语。
这夜,正与王荣交接时,却见角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赖大管家的大儿子赖尚荣陪着一位穿青缎箭袖、外罩石青貂裘的年幼公子走了出来,后头还跟着两个捧着手炉、提着灯笼的小厮。那公子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生得十分俊俏,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矜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躁,正是荣国府的宝贝疙瘩——贾宝玉。
赖尚荣满脸堆笑,正说着:“……二爷放心,演武场的布置,一应都是顶好的材料,断不会出岔子。那几架紫檀木的兵器架子,还是珍大爷特意从库里寻出来的老物件,气派得很。”
宝玉却有些心不在焉,蹙眉道:“气派不气派的,倒在其次。我只是想着,好端端的寿辰,大家和和乐乐吃酒看戏便好,偏要弄这些刀枪剑戟的,没的让人心慌。方才老太太还说,让我也去习练几日,说是‘做做样子’,可我瞧着环儿他们较劲的模样,心里便烦。”
赖尚荣忙赔笑道:“二爷何等身份,不过应个景儿,谁敢真让二爷费力?届时自有安排。”
两人说着,已走到近前。灯笼光晃过,宝玉一眼瞥见站在阴影里的贾蓼,他身量太高,夜色也掩不住,加之那独特的相貌,宝玉“咦”了一声,停下脚步,指着他问赖尚荣:“那是谁?我看着有些眼熟。”
赖尚荣这才注意到贾蓼和王荣,忙道:“回二爷,是这两日雇来巡更看守库房的,都是本分人。”又对贾蓼二人喝道:“还不快给宝二爷请安!”
贾蓼与王荣上前行礼。宝玉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贾蓼,恍然道:“我想起来了!你是东府后街敦老爷家的……蓼哥儿,对不对?那日在角门见过。”他语气里并无轻蔑,反有些好奇,“你在这儿巡更?你父亲病可好些了?”
贾蓼垂眼答道:“劳二爷动问,家父仍是那样,时将养着。”
宝玉点点头,叹道:“敦老爷是位老儒,学问是好的。你既要侍疾,又要当差,也难为你了。”他想起什么,又问,“我恍惚听说,东府演武的名单里没有你?你……可会些弓马?”
一旁的赖尚荣听得眉头微皱,又不好打断。
贾蓼道:“不曾正经习练,只是些庄稼把式,不敢贻笑大方。”
宝玉却似来了兴致,走近两步:“庄稼把式也好啊。我常听人说,‘真功夫在民间’。那些将门子弟的套路,看多了也无趣。你会些什么?可能举个石锁?或是拉得开弓?”
他问得天真,全无世家子常见的审视与距离。贾蓼沉默一瞬,只道:“力气有些,弓马生疏。”
宝玉还待再问,旁边他的小厮茗烟凑上来,低声道:“二爷,夜深了,风硬,仔细回去老太太、太太念叨。您要问话,改日再叫他不迟。”
宝玉这才作罢,又对贾蓼道:“你既在这里当差,也是个机缘。好好做,府里不会亏待老实人。”说罢,由赖尚荣陪着,往西府角门去了。
待他们走远,王荣才舒了口气,小声道:“这位宝二爷,心肠是好的,就是……想一出是一出。蓼哥儿,你方才答得妥帖。”
贾蓼“嗯”了一声,提起灯笼,继续巡更的路。方才宝玉问起“可会些弓马”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赖尚荣那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。在这座府邸里,像他这样的旁支,会与不会,本就不在贵人真正关切的范围内。宝玉或许是一时好奇,或许是真有几分平等相待的善意,但这点善意,薄如蝉翼,吹弹可破。
赖尚荣陪着宝玉进了西府角门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心里却琢磨开了。
这贾蓼他是知道的,后街敦老爷家那根“独苗”,穷酸潦倒,形容古怪,府里上下没人拿正眼瞧。可方才宝二爷竟对他和颜悦色,还问起弓马……这却是有些反常。宝玉性子是出了名的“怪”,专爱结交些旁人看不上的人物,若真对这贾蓼起了兴致,时不时叫过去问几句话,甚至……赖尚荣心里一跳,想起前两年宝玉为了秦钟、蒋玉菡那些人闹出的风波。
他快步将宝玉送回怡红院,自己却转身往他母亲赖嬷嬷住处去。赖嬷嬷如今虽不大管事,但在贾母跟前还有些体面,消息也灵通。
“母亲可歇了?”赖尚荣在外间轻声问。
赖嬷嬷正靠着榻上让个小丫头捶腿,见他进来,示意丫头下去:“这个时辰过来,有事?”
赖尚荣将方才后街见闻,尤其宝玉对贾蓼的态度,细细说了,末了道:“儿子是担心,宝二爷那性子……万一真抬举起那贾蓼来,虽是个泥鳅掀不起大浪,终究让人膈应。况且,演武在即,各房眼睛都盯着,这节骨眼上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赖嬷嬷闭着眼听完,缓缓道:“你虑得是。那孩子我恍惚有印象,生得是有些……出奇。敦老爷那一支,早就没什么气候了。宝玉少爷心善,可怜他,问两句不打紧。只是不能让他常到宝玉跟前走动。”她睁开眼,看着儿子,“你是外头办事的,这点事还摆不平?那贾蓼不是在后街巡更么?寻个由头,或调个班次,或派个远些的差事,让他少在府墙边上晃悠。做得自然些,别落人话柄。至于宝玉若问起……”她沉吟一下,“就说他父亲病重,需人时刻侍奉,故而不能常在府里当差。孝道为大,宝玉也不会说什么。”
赖尚荣点头:“母亲说得是。儿子明日就去安排。”
赖嬷嬷又道:“你也去给琏二奶奶跟前得力的平姑娘递个话,让她心里有数。内宅的事,她们手腕更活络。”
次日,邢夫人从王夫人处晨省回来,歪在炕上,由着丫鬟小鹊捶腿。陪房王善保家的在一旁帮着分线,嘴里说着闲话。
“……听说东府珍大爷为了演武的事,着急上火,暗地里寻摸旁支里有力气的子弟呢。”王善保家的压低声音,“可找来找去,没一个成器的。不是空壳子,就是笨力气。也难怪,正经有出息的旁支,谁还巴巴地等着他来找?早自己寻门路去了。”
邢夫人哼了一声:“他那是怕在柳芳跟前再丢一次脸。要我说,也是自找。当年若肯沉下心练练,何至于此?如今临时抱佛脚,晚了。”
王善保家的凑近些:“太太说的是。不过,奴婢还听说一桩新鲜事。”她把宝玉昨夜在后街与贾蓼说话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,“……宝二爷那脾气,太太是知道的,就爱这些稀奇古怪的。那贾蓼生得像只黄皮瘦虎,可不是‘稀奇’么?保不齐二爷就觉得有趣,要抬举他。若真在演武前后闹出点什么,西府这边脸上也不好看。”
邢夫人坐直了些身子,眉头皱起:“有这事?宝玉这孩子,总是不分轻重。那贾蓼是什么人?也值得他去问话?没的失了身份。”她想了想,“这话你可曾回过大太太(指王夫人)?”
王善保家的忙道:“还不曾。这等没影子的事,哪敢就去回?奴婢先跟太太念叨念叨。”
邢夫人道:“你这话糊涂。正因为没影子,才要早早递个话,让那边心里有个预备,管束着宝玉些。你是我的陪房,有些话我不好直接去说,你去回大太太,只当闲话提起,就说宝玉心慈,见那旁支子弟贫寒,多问了两句,怕是底下人传歪了,生出些不必要的想头,让大太太留神便罢。话说得软和些,别像告状似的。”
王善保家的会意:“还是太太想得周全。奴婢这就去。”
王善保家的到了王夫人正房,正赶上王夫人看着周瑞家的对牌,安排过几日给清虚观打醮的用度。等周瑞家的下去,王善保家的才笑着上前,把邢夫人教的那番话,婉转说了。
王夫人手里捻着佛珠,听了半晌,慢慢道:“宝玉是有些痴性,怜贫惜弱也是他的好处。只是那贾蓼……我记得,是东府后街敦老爷的儿子?敦老爷是个老实读书人,可惜了。他儿子既在当差,宝玉遇见了问两句,也是常情。怎么就传到你们耳朵里,还生出这些枝节来?”
王善保家的忙赔笑:“太太说得是。原也是下人们嘴碎,听见风就是雨。我们太太也是怕以讹传讹,坏了二爷名声,才让奴婢来多一句嘴。太太知道便好,管束下人们别乱传就是。”
王夫人点点头:“难为你们太太想着。我知道了。”又问了邢夫人几句起居,便让玉钏儿抓了把果子给王善保家的,打发她走了。
王善保家的走后,王夫人脸色却沉了下来。她对身边的金钏儿道:“去,悄悄把袭人叫来。”
不多时,袭人来了。王夫人让她坐下,问道:“宝玉近日可有什么异常?都见了些什么人?”
袭人细想了想,道:“二爷近日因演武的事,心里有些烦闷,倒没见什么生人。昨儿晚上说去瞧演武场库房的布置,回来略晚了点,也没听说什么。”
王夫人便将王善保家的话简略说了,道:“那贾蓼,你可知是什么根底?”
袭人忙道:“太太放心,那蓼哥儿奴婢知道,是东府远支,家里穷得很,人生得又……特别些。二爷那日碰见,不过是因着敦老爷的情分,问了他父亲病情,提了两句演武的事,也是随口激励之意。二爷回来还跟奴婢叹,说这样的族人,生计艰难,府里也该多照应些。并无他意。”
王夫人听了,面色稍霁:“宝玉就是心太实。那等旁支,府里周济是恩典,他却总想着平等待之,岂不乱了尊卑?你素日在他身边,要时时提点着。演武前后,人多事杂,别让他再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跟前凑。若他再问起那贾蓼,你便说……他父亲病重,他告假回去专心侍疾了。”
袭人心领神会: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