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姨妈自那日听了冯紫英的话,心里一直不踏实。这日薛宝钗过来请安,母女二人说起此事。
薛姨妈叹道:“如今外头传言纷纷,两府里暗地较劲,连你蟠大哥那个糊涂东西,都被冯家小子套了话去。我这心里总悬着。”
宝钗捧了茶给母亲,温声道:“妈妈不必过于忧心。凤姐姐是个有决断的,珍大哥哥那边也不会坐以待毙。咱们是客居,有些事反倒看得清。依我看,流言虽可畏,却也未必全是坏事。”
“哦?这话怎么说?”
“至少让两府主子们都警醒起来,知道此事关乎家族颜面,不敢再敷衍。珍大哥哥暗中寻人,凤姐姐请教习,琏二哥哥在外放话,都是应对之策。只要演武当日不出大纰漏,场面热闹好看,那些流言自然就散了。至于柳家……”宝钗顿了顿,“柳将军若来,无非是想看珍大哥哥的笑话。可若珍大哥哥这边准备充分,子弟们精神抖擞,哪怕武艺不及他,这份用心和气象,他也挑不出大错。毕竟,贺寿为主,较技为次。”
薛姨妈点头:“你说的也是理。只是我担心,两府年轻一辈,实在找不出能镇场的人物。你宝兄弟是个不惯这些的,环儿心术不正,兰儿太小,东府蓉儿……唉。”
宝钗微笑道:“所以,关键或许不在技,而在势。妈妈没见凤姐姐这两日,让下人们把蓉哥儿、蔷哥儿他们如何苦练的话传得沸沸扬扬?这便是造‘势’。届时场上,只要阵仗摆得足,礼节周到,再有一两个中规中矩、不出错的,配上咱们这样的人家天生的贵气与排场,这‘势’就成了。外人看了,只会说贾家子弟从容有度,是大家风范,谁还去细究弓开了几石、马跑了几圈?”
薛姨妈被女儿一番话说得宽心不少:“还是我儿明白。只是……宝玉那日怎会去问那贾蓼?那孩子我恍惚见过一次,实在不成模样。”
宝钗道:“哥哥也提了一句。宝玉不过是偶遇,随口问问。他那性子,妈妈还不知道?见了什么‘不平常’的,都觉得稀奇。我已让莺儿留意着,若宝玉院里再有人提起,便拿话岔开去。那贾蓼……终究是东府的人,自有那边约束,咱们不必多管。”
母女二人正说着,外头报:“姨太太,东府珍大奶奶来了。”
尤氏进来,脸上带着笑,先问了薛姨妈好,又与宝钗寒暄两句,才道:“也没什么事,就是我们老爷让我过来,跟姨太太和宝姑娘说说,演武场看台如何布置,席面怎么安排,有几处拿不定主意,想听听姨太太的高见。”
薛姨妈知道这是商议正事,忙让座。
宝钗见尤氏眼神里带着些微的倦色与焦虑,心知东府压力定然不小,便也不多言,亲自去倒了茶来,静静坐在一旁听着。
尤氏与薛姨妈说的虽是看台、席面,话里话外,却总绕着“如何显得热闹又大气”、“如何让来宾觉得体面”打转。宝钗听着,心中暗叹,这两府为了维持这“体面”,真是煞费苦心。
又过了两日,贾蓼夜间值守时,竟又见到了熟人。却是宁国府的贾蓉,带着两个长随,骑马从后街经过,看样子是刚从外头吃酒回来,脸上带着醺意。他一眼看见提灯巡夜的贾蓼,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几眼,嗤笑道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蓼兄弟。怎么,钻营到这里来看库房了?倒是份‘好’差事。”他身边的长随也跟着笑起来。
贾蓼站定,行礼:“蓉大哥。”
贾蓉挥了挥马鞭,似笑非笑:“听说宝玉前儿问起你?你可别存了什么不该有的想头。演武的事,自有我们这些嫡支的爷们张罗。你嘛,在这儿看好这些破铜烂铁,就是你的本分。等老太君寿辰过了,说不定还能多得几钱银子赏钱,给你那痨病鬼老爹抓药。”说罢,也不等贾蓼回话,一夹马腹,带着人嘚嘚地去了,留下一串肆无忌惮的笑声在空巷里回荡。
王荣在一旁听得气愤,低声道:“蓉大爷这话也忒……”
贾蓼抬手止住他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道:“巡夜吧。”
两人沿着库房高墙默然走着。
这些库房是早年所建,墙厚门重,存放的多是府中不常用但弃之可惜的杂物,演武在即,才临时腾挪出两间,堆放些新制的旗幡、彩绸、备用兵器与石灰标线之物。虽不算顶顶要紧,却也象征两府体面,不容有失。
王荣打了个哈欠,揉揉眼:“这差事,清汤寡水,连只野猫都少见。蓼哥儿,你说那演武场上,真能来那么多贵人?”
“或许吧。”贾蓼应道,耳根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。他脚步未停,目光却已掠向前方库房转角那片更深的阴影。那里,风掠过墙头枯草的簌簌声里,似乎夹杂了一丝极轻微、不同于鼠蹿虫鸣的异响,像是布帛在青瓦上极快地擦过。
他五感自得九牛二虎之力后,早已远超常人。这动静,绝非夜鸟,也非寻常窃贼。
“王荣哥,”贾蓼忽然停下,将手中灯笼递过去,“我方才似乎瞧见那边墙角有团黑影闪了一下,许是野狗钻进来,怕它挠坏了堆在外头的彩绸。你提着灯,往这边慢慢照过去,弄出些声响,看能否惊走它。我去那头堵着,免得它窜进库房深处。”
王荣不疑有他,接过灯笼,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:“野狗?可别是发了疯的……你小心些。”便提着灯,故意加重脚步,朝贾蓼指的方向走去,嘴里还“嗬!嗬!”地虚张声势。
贾蓼则身形一晃,悄无声息地没入另一侧的黑暗里,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。他并未直接冲向异响传来之处,而是如同鬼魅般绕过半排库房,来到那堆放废弃石碾、车辕和生铁秤砣的角落,背靠冰冷的墙壁,屏息凝神。
库房顶上,一道白影正如淡烟般滑落,轻盈地落在紧闭的窗棂旁,竟未发出丝毫声响。
月光稀薄,隐约照出来人身形挺拔,一袭白衣如雪,在这沉黯的夜里显得分外扎眼。
他脸上似乎罩着黑纱,看不真切,唯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顾盼间带着傲然。
白云瑞。
他自然不是为区区彩绸备用兵器而来。
疯僧醉菩提·凌空和尚这位徒儿,武功得诸多高人真传,年纪轻轻已在江湖上闯下“玉面小达摩”的名号,眼界高得很。
此番潜入贾府,是因听闻宁荣二府以军功起家,库藏中或有前朝遗留、尘封已久的神兵利刃,此番借着老太君寿辰翻找旧物,或许能有所得。他自负轻功绝顶,来去如风,莫说这些巡更的杂役,便是两府高薪聘来的护院教头,在他眼中也与木雕泥塑无异。
只见他侧耳听了听王荣那边弄出的动静,嘴角微撇,露出一丝不屑。手指在窗棂某处轻轻一按一划,“咔”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,内里的铜栓竟已断开。他推开窗,白衣一闪,便飘了进去。
库房内堆满杂物,空气浑浊。白云瑞目光如电,迅速扫过那些捆扎整齐的旗杆、成堆的彩缎,掠过制式普通的刀枪剑戟,径直走向库房最深处几个覆盖着厚厚灰尘的陈旧木箱。他行事干脆,并不仔细翻找,而是运起内力,手掌在箱盖缝隙处一拂,内力透入,震断暗扣,随即轻轻揭开。
箱内多是些锈蚀的盔甲部件、断裂的箭镞,并无出奇之处。白云瑞眉头微皱,又转向另一个箱子。
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第二个箱盖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