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之后。
栖霞山上落了一场薄雪。
山寨里的日子,比从前好过了些。那五百两银子,按贾蓼的吩咐,沈英亲自带人分成两份。二百五十两充入寨中公库,余下的二百五十两,兑成铜钱并杂粮、粗布,趁着夜色悄悄送到山下的刘家庄、李家坳、石岗子几处穷苦村落。
那些人家,有的已经断粮三日,有的老人病在床上无钱抓药,有的孩子饿得皮包骨头。
半夜里忽然有人敲门,门开处,不见人影,只一袋粮食或一串铜钱静静躺在门槛上。起初还有人疑心是鬼怪,后来渐渐传开,说是山上的“好汉”做的。
这话传到山下几个村正耳朵里,有人欢喜,有人忧。欢喜的是那些得了接济的穷苦人,忧的是那些与官府有勾连的富户。但无论欢喜还是忧,都没人敢声张。官府来问,只说“不知道”、“许是哪个善人做的”。
寨中公库里那二百五十两银子,沈英算了又算,道:“贾壮士,若照从前那般过法,这些银子够咱们撑三个月。可您若要练兵……”
贾蓼道:“练兵要吃什么?”
沈英一怔,旋即道:“练兵……自然要吃肉,吃油,吃干饭。若像如今这般,一日两顿稀粥,间或一顿干饭,那是练不出兵的。”
贾蓼点点头:“那就吃肉,吃油,吃干饭。”
沈英苦笑:“可银子……”
贾蓼道:“银子花完了,再说。”
沈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霍峻在一旁道:“贾壮士,您说的练兵,到底是怎么个练法?俺从前在军中待过,那些官军,也不过是每日跑跑圈、耍耍刀枪,没见吃多少肉。”
贾蓼看着他,道:“你在军中,可曾见过有军队能以一当十?”
霍峻想了想,摇头:“没见过。”
贾蓼道:“我要练的,就是能以一当十的兵。”
霍峻愣了愣,没敢再问。
第二日,贾蓼让沈英把寨中所有人都叫到空场上。百来号人稀稀落落地站着,有男有女,有老有幼,有的穿着破袄,有的光着膀子,乱哄哄一片。
贾蓼站在场边的石台上,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缓缓扫过。扫到谁,谁便觉得心里发毛,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去。
“今日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我要从你们当中,选五十个人出来。”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有人问:“选人做什么?”
贾蓼道:“练兵。”
“练兵?”有人笑了,“咱们这些人,都是落草的,练什么兵?能吃能喝,能砍人便够了。”
贾蓼看着他,道: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生得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。他见贾蓼问他,也不怵,挺了挺胸膛,道:“俺叫郑三,原来在江宁府码头上扛活的。怎么着?”
贾蓼道:“你方才说,能吃能喝,能砍人便够了。那我问你,若有一日,官府派三百人来剿,你能砍几个?”
郑三一愣,旋即道:“三百人?那、那谁砍得过?跑就是了。”
贾蓼道:“跑得掉?”
郑三不说话了。
贾蓼扫视众人,道:“我方才说的话,你们都听见了。我要选五十个人,跟我练兵。练成了,往后吃香的喝辣的,官府来了也不怕。练不成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趁早散了,各奔前程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。
沈英在一旁道:“贾壮士的意思,是让兄弟们自己选。愿意练的,站出来;不愿意的,留下做杂活,往后山寨里的事,也不强求。”
这话一说,人群中便热闹起来。有人跃跃欲试,有人犹豫不决,有人干脆往后缩。
贾蓼没有催促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终于有人站了出来。
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刘大。他分开人群,走到场中,朝贾蓼抱拳道:“大当家,俺愿意!”
刘二紧随其后,也站了出来。
接着是霍峻。他大步走到场中,瓮声道:“贾壮士,俺也跟着你练!”
然后是孟良,然后是周虎,然后是郑铁……
牛壮站在人群里,脸上阴晴不定。他看了看贾蓼,又看了看那些站出来的人,忽然一咬牙,也走了出来,瓮声道:“俺也来!”
他一出来,原先那些犹豫不决的,也三三两两跟着站了出来。不到半个时辰,站出来的已有四十多人。
贾蓼数了数,道:“还差几个。”
人群中剩下的那些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又有几个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。待人数凑够五十,贾蓼抬了抬手,示意停下。
“就这些。”他道,“往后,你们便是我的人了。”
那五十个人,有的兴奋,有的紧张,有的忐忑,有的后悔——后悔自己怎么站了出来。
贾蓼没有理会他们的神色。他让沈英取来纸笔,将五十个人的名字、年龄、来历,一一记下。又让霍峻带着这些人,去寨子东头那几间空屋里安顿下来——那几间屋,原是堆杂物的,昨日已让人腾空了。
安顿好后,贾蓼将这些人重新召集到空场上。
“从今日起,”他道,“你们不再是寻常喽啰。你们是我贾蓼的兵。”
众人听着,心里莫名有些发紧。
贾蓼继续道:“既是我的人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规矩不多,拢共三条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,听话。我叫你们往东,你们不能往西;我叫你们站着,你们不能坐下;我叫你们死,你们得死。”
这话说得平平淡淡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一凉。
“第二条,守时。从明日起,每日卯时正,在此地集合。迟到的,罚;不到的,死。”
“第三条,保密。往后我在寨中说的话,做的事,不许对外人说半个字。说了,死。”
他说完,扫视众人一眼,道:“这三条规矩,记下了?”
众人齐声道:“记下了。”
贾蓼点点头,又道:“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。赏,赏银子,赏肉,赏绸缎;罚——罚站,罚跪,罚打板子,罚砍头。”
他说到“砍头”二字时,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可听在众人耳中,却如同炸雷。
牛壮忍不住道:“贾壮士,您说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,这俺懂。可这赏罚的规矩,总得有个说法罢?什么算功,什么算过?”
贾蓼看着他,道:“我会一条一条说给你们听。从今日起,每日早晚,沈先生会给你们讲规矩。讲完了,你们背。背不出的,罚。背错的,罚。背得好的,赏。”
众人听了,又是一阵骚动。背规矩?他们这些人,大字不识几个,让他们背规矩?
可看着贾蓼那张脸,没人敢开口质疑。
当日下午,沈英便开始了他的“教习”生涯。
他将那五十人分成五队,每队十人,设队长一人。队长是贾蓼亲自指定的——霍峻、孟良、周虎、郑铁、牛壮,每人管一队。
然后,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念规矩。
规矩是贾蓼口述、沈英执笔写下的。厚厚一沓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沈英念一条,众人便跟着背一条。
“第一条,每日卯时正,闻鼓声即起,束装毕,至空场集合。迟到者,罚站半个时辰。”
“第二条,晨练时,不得交头接耳,不得左顾右盼,不得擅自离队。违者,罚跪一炷香。”
“第三条,食时,按队依次入座,不得争抢,不得喧哗,不得浪费粮食。违者,罚站一炷香。”
“第四条……”
一条一条念下来,念得众人头昏脑涨。有人忍不住嘀咕:“这什么破规矩?吃个饭也不让说话,这还让不让人活了?”
话音刚落,贾蓼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:“方才说话的是谁?”
那人浑身一抖,回头看去,只见贾蓼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,正低头看着他。那张瘦削的脸,在夕阳余晖中,形似黄虎,让他心里一阵发毛。
“是、是我……”
贾蓼点点头,对沈英道:“记下他的名字。今日晚饭,他没得吃。”
那人脸色一变,张口想求饶,对上贾蓼的目光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沈英翻开册子,记下:“郑三,犯规矩第四条,午时念规时擅自说话。罚:禁食一餐。”
郑三的脸垮了下来。
众人看着,心里又是敬畏,又是害怕。这人……真是说到做到啊。
晚饭时,众人按队依次入座。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干饭,还有一大盆炖得烂熟的猪肉,油汪汪的,香气扑鼻。众人看得眼都直了——在山寨里混了这些年,什么时候见过这等伙食?
可谁也不敢动。
直到沈英说了一声“开饭”,众人才齐齐端起碗,埋头吃了起来。一时间,只闻咀嚼声,不见人语。
郑三坐在一旁,看着别人大口吃肉,闻着那香气,肚子里咕咕直叫。他咽了口唾沫,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贾蓼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微微点了点头。
他要的,就是这样的效果。规矩立起来,赏罚分明,才能让人从心底里敬畏,从心底里服从。
晚饭后,沈英又带着众人背了半个时辰的规矩。这一次,没人敢再说话。念完规矩,沈英让各队队长带人回去歇息,并嘱咐明日卯时正集合,不得有误。
众人散了,沈英走到贾蓼身旁,低声道:“贾壮士,这规矩会不会太严了些?这些兄弟们,都是散漫惯了的,一时只怕……”
贾蓼道:“一时受不了,往后就受得了。受不了的,趁早走人。”
沈英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夜深了,山寨渐渐安静下来。贾蓼独自站在空场上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
五十个人,只是开始。他要的,是五百个,五千个。
但现在,他得先把这五十个人练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