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一。寅时末刻。栖霞山山寨。
天边尚未透亮,寨中已有了动静。沈英亲自带人备好了干粮、清水,又将那匹从山下买来的青驴喂饱了草料。几位头目聚在空场上,低声议论着什么,见贾蓼出来,皆住了声,齐齐望向他。
贾蓼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布衣衫,腰间挂着那三尺铁链,铁链末端那团用粗布包裹的铁石,随着他走动轻轻晃动,却无半点声响。他走到场中,看了看天色,道:“时候到了。”
沈英上前一步,道:“贾壮士,一切小心。”
贾蓼点点头,又看向霍峻、孟良几人:“你们按先前说好的,各就各位。得手之后,不必等我,先回山。”
霍峻抱拳道:“贾壮士放心。”
贾蓼不再多言,转身往寨门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沈英。
“沈先生,”他道,“那刘大刘二,今日可曾用过饭?”
沈英一怔,旋即道:“用过了。在下已安排他们先歇着,待贾壮士凯旋,再让他们来磕头。”
贾蓼点点头,转身消失在寨门外。
沈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良久,轻声道:“这位贾壮士,心细得很。”
霍峻在一旁道:“心细是心细,可他那身本事,俺是亲眼见过的。那李通,今日是撞上阎王爷了。”
卯时三刻。金陵城北,李府。
李通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些。他用过一碗燕窝粥,又让丫鬟服侍着换了新做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,里头是酱色江绸棉袍,腰间系着碧玉带,头上戴着玄狐披帽,通身上下,端的是五品命官的体面。
他对着镜子端详一回,拈须笑道:“今儿是十五,菩萨跟前须得恭敬些。那香烛可备好了?”
身旁的长随李福躬身道:“回老爷,都备好了。上等的檀香,二斤重的红烛,还有前儿个从栖霞寺请回来的开光护身符,一并带着。”
李通点点头,又道:“夫人那边呢?”
李福道:“夫人也预备齐了,只等老爷发话便上车。”
李通道:“那就走吧。早些去,早些回。今儿个府里还有几位贵客要来,莫要耽搁。”
说着,便由李福扶着,往外院走去。
府门外,两辆青帷马车已备好。前头一辆是李通坐的,后头一辆坐的是他夫人并两个丫鬟。二十名护卫骑着马,前呼后拥,好不威风。李通上了车,车夫一扬鞭,马车辘辘往城门方向而去。
辰时正,李通的队伍出了金陵城,沿着官道往栖霞山方向行去。
今日天气晴好,官道上行人不少。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,有赶着驴车走亲戚的村妇,有背着包袱赶路的行脚商。护卫们骑着马,在前头吆喝着开道,将那些百姓赶到路边,骂骂咧咧。
李通坐在车中,闭目养神。他想着今儿个去栖霞寺,除了进香,还得找那知客僧说说话。上月他托寺里替他寻一块好地,说要给亡母建座坟茔,也不知寻着了没有。那知客僧是个识趣的,想必已办妥了。
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渐渐靠近栖霞山脚。官道两旁,农田渐少,树林渐多。护卫们打马在前,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。
“……这趟差事倒是轻省。每月十五跑一趟,到寺里吃顿素斋,领了赏钱便回。”
“可不是。咱们李老爷出手阔绰,每月这趟,顶得上旁人干半月的。”
“只是这路不好走,过了前头那片林子,便是上山的路。那林子深得很,听说早年闹过土匪?”
“土匪?早没了。前年官府剿过一回,杀的杀,逃的逃,剩下的早不知躲哪儿去了。放心,太平着呢。”
说话间,队伍已到了那片林子跟前。
林子不大,却深。官道从林中穿过,两侧树木参天,遮得日头都暗了几分。护卫们打马进去,马蹄踏在落叶上,沙沙作响。
李通在车中听见外头声音变了,睁眼往外瞧了瞧,见是进了林子,便又闭了眼。
就在这时,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呼啸。
那呼啸声不大,却尖锐刺耳,惊得前头的几匹马齐齐人立而起。几个护卫猝不及防,被掀下马来,摔得七荤八素。
“什么人!”
护卫头目厉声大喝,拔刀在手,四下张望。
林间寂静无声。
护卫们惊疑不定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从林中缓缓走出。
那人身量极高,瘦得嶙峋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衫,腰间挂着一根铁链,铁链末端拖着一团用粗布包裹的物事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却都踏得稳稳当当,仿佛脚下不是铺满落叶的林间土路,而是自家院中的青石板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那张脸,狭长,颧骨突起,眼距稍宽,乍一看,竟有几分山野黄虎的模样。
护卫头目咽了口唾沫,喝道:“你、你是什么人?光天化日,敢拦官道?”
那人没有答话。他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护卫头目一咬牙,挥手道:“给我上!”
七八个护卫壮着胆子,催马向前,举刀便砍。
那人停住脚步。
他抬起右手,将那团拖在地上的物事轻轻一提。
那团物事便离了地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迎着那七八柄钢刀,轻飘飘地撞了上去。
“当——!”
一声巨响,震得林中鸟雀惊飞。那七八柄钢刀同时脱手,飞向四面八方,有的插入树干,有的落在地上,有的竟飞出数丈之外,不见了踪影。
那些握刀的护卫,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涌来,虎口崩裂,手臂酸麻,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,摔得七零八落。
剩下那些护卫,吓得魂飞魄散,哪还敢再上?他们勒着马,往后便退,有的竟直接从马上滚下来,跪在地上连连叩头。
“好汉饶命!好汉饶命!”
那人没有理会他们。他提着那团物事,一步一步走向马车。
李福缩在车辕上,抖得像筛糠,见那人走近,牙关打颤,连滚带爬地跳下车,往林子里逃去。
那人没有追。他走到马车跟前,伸手掀开车帘。
李通坐在车中,面如土色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嘴唇哆嗦着,不知在念什么。见那人探头进来,他浑身一抖,佛珠脱手,滚落在地。
“你、你——”他的声音发着颤,“你要什么?银子?我有!我有!都给你!都给你!”
那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李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颤声道:“好汉饶命!好汉饶命!我、我上有老母,下有幼子,好汉饶我一命,我、我愿将家财尽数奉上!”
那人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低哑,不疾不徐:“李参议,你搜刮的那些银子,够你一家老小吃几辈子?”
李通一怔,脸色愈发白了。
那人继续道:“你每月十五来栖霞寺进香,求菩萨保佑你官运亨通。菩萨若真有灵,早该收了你这条狗命。”
李通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,扔在他面前。
“银子,装一半。留下一半,让你去报官。”
李通愣住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那人看着他,道:“你若报官,官府查你那些银子的来路,你便等着抄家问斩。你若不报官,今日之事,只当你自己倒霉。往后,少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,多积些阴德。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提着那团物事,在车辕上轻轻一磕。
那车辕是上好的榆木,碗口粗细,被他这一磕,竟齐崭崭断成两截,上半截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。
李通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那人收回手,看着他,道:“下次,便不是车辕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离去,消失在林中。
李通瘫在车里,浑身冷汗,半晌动弹不得。
直到外头传来护卫们小心翼翼的呼唤声,他才回过神来,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个布袋,又看了看断成两截的车辕,忽然间,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淌了下来。
巳时三刻。栖霞山山寨。
贾蓼回到寨中时,日头正高。沈英带着几位头目迎出寨门,见他身上衣衫齐整,肩上那团物事依旧,只是腰间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,便知事情成了。
“贾壮士!”沈英紧走几步,抱拳道,“辛苦辛苦!快请里边歇息。”
贾蓼点点头,随他进了寨子。霍峻、孟良等人跟在身后,眼中满是敬畏之色。
到了沈英那间屋里,贾蓼将那布袋放在案上,道:“李通的一半家财,约莫五百两。另有一包首饰,是他夫人的,也一并取来了。”
沈英打开布袋一看,果见白花花的银子堆了半袋,另有金钗、玉镯、珍珠项链等首饰若干,虽不算极珍贵,却也值个二三百两。他喜道:“有了这些银子,寨中数月吃穿不愁了。”
贾蓼道:“取一半分与山下贫苦百姓。另一半,留作寨中公用。”
沈英应了,又道:“贾壮士,那李通可曾报官?”
贾蓼摇头:“不知。但他若聪明,便不会报。”
沈英笑道:“贾壮士那番话,已将他吓破了胆。他若报官,便是自寻死路。他若不报官,往后便知道害怕,再不敢那般搜刮民脂民膏了。”
贾蓼点点头,又问道:“刘大刘二呢?”
沈英道:“在后头歇着。贾壮士要见他们?”
贾蓼道:“让他们来。”
不多时,刘大刘二被带到屋中。两人见了贾蓼,纳头便拜,口称“大当家”。贾蓼让他们起来,从布袋中取出二十两银子,放在他们面前。
“这是给你们的安家费。”他道,“往后便在寨中住下,跟着沈先生学些本事。报仇的事,不急。”
刘大刘二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,眼眶都红了。刘大哽咽道:“大当家,您救了俺们兄弟的命,还给俺们银子,俺们……俺们这条命,往后就是大当家的了!”
贾蓼摇摇头:“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的。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刘大刘二千恩万谢,捧着银子退了出去。
沈英看着他们的背影,叹道:“贾壮士,您这份心,便是活菩萨也比不上。”
贾蓼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十月二十。金陵城,宁国府。
后街那间小院里,贾敦正靠在床头,与来访的刘供奉说话。
刘供奉姓刘,名永年,年近七旬,原是太医院的老人,因年老致仕,在金陵城里开了间药铺,专给达官贵人看病。他此番南下,是受了林如海之托,来给贾敦诊治。
“敦老爷这病,”刘永年诊完脉,拈须沉吟道,“是多年积劳,伤了肺气,又兼忧思过度,郁结于心。若论根治,难。但若好生调养,再活个三年五载,却是不难。”
贾敦听了,脸上露出欣慰之色:“刘老神医这话,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。”
刘永年摆摆手,道:“敦老爷不必谢我。要谢,便谢林盐政。他托人带信来,说无论如何要救敦老爷一命。老夫与林盐政有些旧交,这才亲自走这一趟。”
贾敦叹道:“如海兄……唉,当年一别,不想他竟如此记挂。”
刘永年道:“林盐政是个重情义的人。他既托了老夫,老夫自当尽力。敦老爷只管安心养病,药方老夫已开好,待会儿让人去我铺子里抓便是。诊金药费,林盐政已付过了,敦老爷不必操心。”
贾敦连声道谢。刘永年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忌讳,便起身告辞。贾敦要下床送,刘永年忙止住他,道:“敦老爷不必多礼。好生养着,老夫过几日再来复诊。”
说罢,便由贾蓼送出院子。
到了巷口,刘永年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贾蓼一眼。
“你就是蓼哥儿?”他问道。
贾蓼点头:“正是。”
刘永年打量着他,目光在那张形似黄虎的脸上停了停,又在他肩上那团用粗布包裹的物事上停了停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林盐政信里说,你是个有本事的。”他道,“老夫今日一见,果然不虚。”
贾蓼没有说话。
刘永年又道:“你父亲这病,说难治也难治,说好治也好治。难治的是,他这些年郁结于心,忧思成疾,非药石可医。好治的是,他如今见了你,心里那块石头,算是落了地。往后心情舒畅,病自然就好得快些。”
贾蓼听了,向刘永年深揖一礼:“多谢刘老神医指点。”
刘永年摆摆手,笑道:“老夫不过是多活几年,见得多了,随口一说。你是个有主意的,老夫也不必多嘱咐。只一句——你父亲年纪大了,能多陪一日,便是一日。”
说罢,他转身离去,消失在巷口。
贾蓼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良久,方转身回院。
屋内,贾敦靠在床头,正望着窗外那棵落尽叶子的枣树出神。见贾蓼进来,他收回目光,轻声道:“刘供奉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贾蓼在床边坐下,“他说父亲这病,若能心情舒畅,便好得快些。”
贾敦点点头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蓼儿,你这几日,天天早出晚归,可有事瞒着为父?”
贾蓼抬眼看他,没有立刻答话。
贾敦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:“你背着的那团东西,为父虽未细看,却也猜得出是什么。那日你回来时,身上有股子血腥气,虽极淡,却瞒不过为父的鼻子。”
贾蓼垂下眼,沉默了一会儿,方道:“父亲说得是。儿子这几日,确实做了些事。”
贾敦没有问是什么事。他只是看着儿子,良久,轻声道:“你自己拿得稳便好。为父老了,帮不上你什么,只一句话——无论做什么,莫要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贾蓼点头:“儿子记下了。”
贾敦又道:“刘供奉说,为父这病,再活个三年五载不难。三年五载,够你做很多事了。”
贾蓼听着,没有说话。
贾敦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释然:“蓼儿,你心里那个章程,为父大约能猜到一二。你只管去做。为父能活着看到你长大成人,看到你有了自己的主意,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贾蓼跪在床前,郑重叩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