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,宁荣二府。
这些日子,府中的气氛比往日沉静了许多。
老太君寿辰那日,圣上赐礼、贵妃来信、柳芳铩羽而归——这些事,一桩桩一件件,都压在众人心头。贾母将元春的信看了又看,每看一回,便叹一回气。王夫人更是整日里捻着佛珠,不言不语。贾珍、贾琏在外头应酬,也收敛了许多,不敢再如往日那般张扬。
倒是宝玉,这些日子愈发沉默了。他时常独自坐在怡红院中,对着那几盆秋海棠发呆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袭人问了几回,他只说“没什么”,便不再开口。
这日午后,宝钗来怡红院看他。
宝玉正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。宝钗进来,他也不曾察觉。
宝钗轻轻咳嗽一声,宝玉才回过神来,忙起身让座。
宝钗坐下,看着他,道:“宝兄弟这些日子,可是有什么心事?”
宝玉摇了摇头,道:“没有。”
宝钗道:“你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我。那日老太君寿宴之后,你便一直这样。可是因为林妹妹?”
宝玉一怔,随即苦笑一声,道:“宝姐姐说哪里话。林妹妹在扬州养病,我虽惦记,却也无可奈何。哪里就至于……”
宝钗看着他,目光温和而沉静: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宝玉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宝姐姐,你说,咱们这样的人家,往后会如何?”
宝钗微微一怔。
宝玉道:“那日圣上赐礼,娘娘来信,还有那个柳将军……我虽不懂那些事,却也看得出来,咱们家……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。”
宝钗没有说话。
宝玉继续道:“我听老爷说,如今朝中,对咱们家颇有些议论。说咱们奢靡,说咱们懈怠,说咱们忘了祖宗的本分。老太太听了,只是叹气。太太这几日,连话都少了。珍大哥、琏二哥他们,也都不似从前那般……”
他顿了顿,忽然抬起头,看着宝钗:“宝姐姐,你说,咱们该怎么办?”
宝钗看着他,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宝兄弟,”她道,“这些话,原不该我来说。只是你既然问了,我便说几句。”
她顿了顿,道:“咱们这样的人家,树大根深,一时半刻,倒不了。可根若是烂了,树再大,也撑不住多久。如今府里,该收敛的收敛,该整顿的整顿,只要咱们自己立得住,外头的闲话,终究是闲话。”
宝玉听着,点了点头,却又摇了摇头:“宝姐姐说得是。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
宝玉道:“可是我不知道,自己能做什么。读书,我读不过兰哥儿;习武,我连弓都拉不满;应酬,我更是不惯那些场面。我……我除了让老太太、太太操心,还能做什么?”
宝钗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。那东西里,有怜惜,有无奈,也有几分说不清的……
“宝兄弟,”她柔声道,“你什么都不必做。你只消好好的,便是老太太、太太最大的安慰了。”
宝玉看着她,忽然道:“宝姐姐,你……你心里,也是这么想的么?”
宝钗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。
宁荣二府,如今确是鲜花着锦、烈火烹油之象。
贾赦袭着一等将军的虚衔,终日只知寻欢作乐,左一个小老婆,右一个小老婆,为了一把扇子,能把人逼得家破人亡。
贾政倒是个端方的,只是迂阔,不懂世务,在工部做个员外郎,十几年未曾升迁。
贾珍袭着三品威烈将军,面上风光,实则志大才疏,府中事务多由尤氏料理。
贾琏是个能干的,却贪花好色,背着王熙凤偷娶尤二姐,闹得满城风雨。至于那些年轻一辈的。
贾蓉是个酒色之徒,终日跟着贾珍厮混,不成器。
宝玉倒是个有灵性的,只是被老太太、太太们娇惯坏了,成日只在女儿堆里混,于世事一概不知。
贾环心术不正,总想着压宝玉一头。
贾兰年纪尚小,瞧着倒是稳重,是个读书的种子,至于将来如何,尚不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