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上的风吹到晌午才停。
沈念念背着柴捆回沈家院子时,门口那只破木桶被冻出一圈白边,井沿旁边挂着半截麻绳,风一吹,绳头轻轻晃。
她先看了眼灶房。
王桂花不在。
堂屋里有江春华嗑瓜子的声儿,大宝沈大成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半截铅笔,脸拉得老长。
沈念念脚步一顿,绕着井边往灶房去。
沈大成忽然抬头。“站住。”
沈念念抱紧柴捆。“大成哥,我要放柴。”
“谁让你从这边走的?”
“院子就这条路。”
沈大成把铅笔往地上一摔。“你还敢顶嘴?”
江春华在屋里喊。“大成,你又咋了?刚才不是还说先生骂你字写得歪?”
沈大成脸涨红。“娘,你别说!”
沈二柱蹲在墙根,拿树枝戳蚂蚁洞,小声嘀咕。“先生说你把大字写成了犬字。”
“沈二柱!”沈大成跳起来,“你再说一句,我揍你。”
沈二柱立刻把树枝藏到身后。“我没说。”
沈念念趁他们吵,把柴捆放到灶房门边,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破布包。
草药还在。
她刚要进门,沈大成已经冲过来,一把拽住她的袖子。
“你怀里藏啥?”
沈念念抬眼。“草。”
“草你藏怀里干啥?给我看看。”
“苦的,不能吃。”
“你说不能吃就不能吃?你是不是偷我奶的东西了?”
沈念念声音软下来。“大成哥,真是苦草。”
沈大成越听越来劲。“拿出来!”
沈念念没动。
沈大成伸手就抢。
小孩子力气没多大,可沈念念这身板更弱,左臂旧伤不能扯,她只能侧过身,用右手护住胸口。
沈大成一把抓住破布角,狠狠一拽。
布包散开,几片半干的车前草、地丁叶、艾叶掉在地上。
沈二柱歪头看。“这不是猪草吗?”
沈大成弯腰捡起来,嫌弃地皱鼻子。“臭死了。”
沈念念伸手。“大成哥,还我。”
沈大成把草药举高。“你求我。”
“求你,还我。”
“跪下求。”
沈念念看着他,没吭声。
沈大成被她看得不痛快。“你瞪我?”
“我没瞪。”
“你就瞪了!”沈大成转头冲屋里喊,“娘,赔钱货瞪我!”
江春华吐出瓜子壳。“你别跟她闹,等会儿你奶回来又骂。”
沈大成听见奶这个字,反而胆子更壮。
“你不跪,我就扔了。”
沈念念的手指慢慢蜷起来。
那些草药不值钱,可她昨夜靠着这些叶子压住了腹痛,靠着艾草烤热针尖,也靠着它们一点点把这副小身体从泥里捞起来。
沈大成哪里懂。
他只知道自己在学堂挨了训,回家不能骂先生,也不敢怨王桂花,便来找最不会还手的那一个撒气。
沈念念轻声说。“井水脏,扔了就不能用了。”
沈大成挑眉。“那我就扔井里。”
沈二柱站起来。“哥,别扔,奶知道要骂。”
“奶才不会骂我。”沈大成冲井边跑,“她只骂你这个赔钱货。”
沈念念追了两步。
沈大成把破布包往井里一甩。
“扑通。”
井水溅起一点冷光。
几片草药叶子浮在水面,慢慢散开。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沈二柱缩着脖子。“哥,真扔了啊?”
沈大成嘴硬。“扔就扔了,她还能咬我?”
沈念念站在井沿边,低头看着水面。
冷风从井口往上冒,吹得她鼻尖发红。
她没有哭,也没喊。
只是抬起头,看了沈大成一眼。
那眼神太清醒,不像三岁半的小孩。
沈大成心里突地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看啥?”
沈念念说。“大成哥,你最近晚上磨牙。”
沈大成愣住。“你咋知道?”
“嘴角有白沫印,眼下青,舌头伸出来会有齿痕。”
“啥齿痕?你胡说!”
沈念念低头捡起地上的破布角。“还有,你一急就肚子疼。”
沈大成脸变了。“你、你偷听我上茅房?”
沈二柱立刻瞪大眼。“哥,你真肚子疼啊?”
沈大成恼羞成怒。“我没有!”
沈念念把破布角攥在掌心。“你有虫。”
沈大成吓得一跳。“啥虫?”
“肚子里的虫。”
“娘!”沈大成扯着嗓子哭喊,“赔钱货咒我!她说我肚子里有虫,她用邪门眼神咒我!”
江春华急忙出来。“咋回事?”
沈大成扑过去。“娘,她瞪我,还说我肚子里有虫!”
江春华一把搂住儿子。“沈念念,你小小年纪嘴咋这么毒?”
沈念念抬脸。“大伯娘,大成哥抢我草药,扔井里了。”
沈大成嚷。“那是烂草!”
“那是我捡的。”
“你就是咒我!”
江春华护着儿子,瞪着沈念念。“你一个丫头片子,藏草藏得鬼鬼祟祟,还敢说我儿子?”
沈二柱小声插了一句。“娘,是哥先抢的。”
江春华回头。“你闭嘴!你哥读书累,拿她几根草咋了?”
沈二柱低下头,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傍晚,王桂花回来,听江春华添油加醋说完,脸立刻沉了。
“死丫头,你还学会咒人了?”
沈念念站在灶房门口。“奶,我没咒。”
沈大成躲在王桂花身后。“奶,她看我,看得我后背凉。”
王桂花摸摸他的头。“不怕,奶给你做主。”
沈念念说。“大成哥扔了我的草。”
“草值几个钱?”王桂花眼一瞪,“大成是沈家的长孙,你拿那死鱼眼看他,就是心坏。”
“奶,那草是我自己挖的。”
“自己挖的也是沈家的地长出来的。”王桂花把篮子往地上一放,“今晚没你的饭,去灶房待着。”
沈念念没再说话。
堂屋里很快飘出红薯香。
王桂花给沈大成夹了最大的一块。“大成,多吃点,读书费脑子。”
沈大成边吃边看灶房。“奶,真不给她吃啊?”
“不给,饿一顿就老实了。”
江春华笑。“娘,你就该早这么治她,省得她成天装可怜。”
沈大山闷声说。“别饿死就成。”
王桂花冷哼。“命贱,死不了。”
灶房里,沈念念坐在草帘子上,掰着手指头算。
今日受了冻,左臂疼得厉害。草药没了,得重新找。老李头明天套车,公社大集也在明天。若要走,不能等二十天。
可若按这副身子的气力,硬走长路,半道就会倒。
她得借车。
借人。
借一个大人不会起疑的理由。
锅边有一点黑乎乎的东西。
沈念念爬过去,用指甲抠下来。
一小块锅巴,带着糊味,硬得像石子。
她放进嘴里,慢慢含软。
外头沈大成还在告状。
“奶,她说我肚子里有虫,是不是真的?”
王桂花立刻说。“她懂个屁,她就是吓唬你。”
沈念念嚼着锅巴,低声嘀咕。“蛔虫面相都摆脸上了,还不信。”
灶房门边忽然响了一下。
沈念念抬头。
沈二柱探进半个脑袋,眼睛往堂屋那边瞟。
“念念。”
沈念念没动。“二柱哥?”
沈二柱把手背在后头,磨磨蹭蹭进来。“你别跟我娘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这个。”
他摊开手。
半块红薯,被咬过边,热气已经散了,表皮还沾着一点草灰。
沈念念看着红薯,没有立刻接。
沈二柱急了。“你吃啊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沈二柱挠挠耳朵。“你白天说我哥肚子里有虫,他刚才一直捂肚子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我怕他半夜真爬出虫。”沈二柱小脸皱着,“他要是吓死了,我奶得哭。”
沈念念差点被锅巴噎住。
沈二柱又小声说。“还有……那草是我哥扔的,你没饭吃,不全怪你。”
沈念念盯着他。
沈二柱不自在地把红薯往她手里塞。“你别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那你也别瞪我,我没抢。”
沈念念接过红薯,捧在掌心。“谢谢二柱哥。”
沈二柱松了口气,转身要跑,又停住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的虫,按肚子能按出来不?”
沈念念想了想,奶声奶气地说。“按不出来,得吃药。”
沈二柱脸一白。“那我哥会死吗?”
沈念念咬了一口红薯,声音很轻。
“暂时不会。”
沈二柱还想问,堂屋里江春华喊起来。
“二柱!你跑哪去了?”
沈二柱慌忙往外钻。
“我、我撒尿!”
江春华骂。“撒尿撒灶房去了?你是不是偷吃了?”
沈二柱立刻扯着嗓子回。
“我没有!我就是看看念念哭没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