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有!我就是看看念念哭没哭!”
沈二柱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,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慌。
江春华半信半疑。“看她哭没哭?你闲得慌?”
沈二柱嘴硬。“她不哭,我就回来了。”
王桂花在堂屋里哼了一声。“一个两个都不省心。”
沈念念坐在灶房阴影里,把半块红薯分成三口。
第一口压饿,第二口攒力气,第三口留到最后,舌尖慢慢抿着甜味。
沈二柱的善意来得笨,理由也歪。
但这家里,总算不是人人都烂到底。
堂屋里头,王桂花扯着嗓子喊人。
“沈大山!把墙根那几串菜干翻出来,明天大集,拿去公社换盐。”
沈念念正在院子角落蹲着,手里捏着一根短木棍,在泥地上画圈。
她耳朵动了动。
沈大山从屋里出来,打着哈欠。“娘,明天去啊?老李头不是也套车?”
“他套他的车,咱卖咱的菜干。”王桂花说,“你明儿先把麻袋补好,别到时候漏一路。”
江春华抱着盆出来。“娘,能不能换点红糖?二柱前几天还说嘴里没味。”
王桂花立刻剜她。“红糖不要钱?换盐都不够,你还惦记红糖。”
沈二柱从门后探头。“娘,我没说。”
江春华瞪他。“你昨儿还舔碗底。”
沈大成坐在板凳上揉肚子。“奶,我不去赶集,我肚子不舒坦。”
王桂花心疼地凑过去。“咋又肚子疼?是不是昨儿那死丫头吓着你了?”
沈大成马上看向沈念念。“就是她咒的。”
沈念念低头画圈,声音软软的。“大成哥,我不会咒人。”
“那你说我有虫!”
“村里小孩肚子里长虫,不稀奇。”
江春华听得心里发毛。“娘,要不赶集时买点打虫药?”
王桂花嘴上硬,眼神却飘了。“买啥买?一个丫头片子胡说,你们还真信?”
沈念念在泥地上画完第三个圈。
明天大集。
牛车往公社。
公社到镇上,若遇上拉货车,能搭一程。镇上有去县城的班车,县城再去省城。
问题两个。
钱。
理由。
她低头看着泥地上的小线条,又用脚尖抹掉。
午后,村口热闹些。
几个妇人坐在老槐树下纳鞋底,男人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狗趴在太阳底下,懒得摇尾巴。
隔壁王大爷捂着腮帮子骂娘。
“疼死老子了,这牙是要造反。”
王根生从院里抱出一筐鸡蛋。“爹,你别嚷了,明儿我还得数鸡蛋,明天赶集要卖。”
王大爷瞪眼。“我牙疼,你就惦记鸡蛋?”
王根生笑。“不卖鸡蛋,拿啥给你买旱烟?”
王大爷骂。“你个没良心的。”
沈念念从墙角绕出来,怀里抱着几根柴,像是刚好路过。
王大爷看见她。“哟,沈家小丫头,又捡柴?”
沈念念点头。“王爷爷,你牙疼呀?”
王大爷吸着凉气。“疼,半边脸都要掉了。”
王根生说。“我说带他去公社看,他又舍不得钱。”
王大爷急了。“你懂啥?牙疼看啥看,忍忍就过去。”
沈念念走近两步。“王爷爷,我知道一个止牙疼的法子。”
王大爷一愣。“你?”
王根生蹲下来逗她。“小念念,你还会治牙疼?”
沈念念摇头。“不会治,就按按,能少疼一点。”
王大爷疼得没脾气。“按哪?”
沈念念指了指他的手。“这里。”
“手上?”王大爷瞪大眼,“我牙疼,你按我手?”
王根生笑出声。“爹,反正不要钱,让娃娃按呗。”
王大爷把手伸出来。“成,你按。要是不管用,我也不怪你,怪我这牙不听话。”
沈念念踮起脚,小手按住他虎口处的合谷穴。
她指头小,力气也不够,只能用两只手叠着往下压。
王大爷刚想笑,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哎?”
王根生忙问。“咋了?”
王大爷眨眨眼。“你别说,好像真没刚才那么钻心。”
沈念念没有松手。“王爷爷,别说话,慢慢吸气。”
王大爷听她奶声奶气地吩咐,竟真闭了嘴。
五下呼吸后,他用舌头顶了顶牙根。
“怪了,真压住了。”
王根生也稀奇。“小念念,谁教你这么按的?”
沈念念低头。“我娘梦里说的。”
王大爷看她瘦巴巴的小脸,叹了一声。“你娘要是还在,也不至于叫你……”
王根生轻咳。“爹。”
王大爷咽下后半句,从兜里摸了摸,只摸出两颗炒豆。“拿着,爷爷谢你。”
沈念念没接。“王爷爷,我不要。”
“嫌少?”
“不是。”她抬起眼,“我想问根生叔一件事。”
王根生笑。“啥事?”
“明天你去公社卖鸡蛋吗?”
“去啊。”
“能不能捎我一小段?”
王根生一愣。“捎你?你去干啥?”
沈念念捏着衣角,声音更软。“我想去镇上找人。”
王大爷皱眉。“找谁?”
沈念念含含糊糊。“找我娘以前认识的人。”
王根生看她一眼,又看向沈家院子的方向。“你奶知道不?”
沈念念垂下脑袋。“我可以给你按牙。”
王大爷立刻说。“根生,捎她一段能咋?一个小娃娃能占多大地方。”
王根生为难。“爹,这不是占地方的事。沈家那老太太,嘴厉害。”
王大爷捂着腮帮子,哼道。“她厉害,她还能管到我王家的车?再说,孩子说不定就去公社口看看。”
沈念念抬起脸。“根生叔,我不闹,不乱跑。”
王根生被那双大眼睛看得心软。“那明天天不亮,村口老槐树下。你要是来,我捎你到公社。”
沈念念小声问。“能到镇上吗?”
王根生笑。“我卖完鸡蛋,要是赶得上拉货车,就去镇上收点煤油。你要找的人在镇上?”
沈念念点头,又摇头。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王大爷叹气。“这娃娃。”
王根生揉了揉她脑袋。“成,先到公社。别叫你奶知道,不然我耳朵得被她骂聋。”
沈念念把两颗炒豆接过来,郑重放进口袋。
“谢谢王爷爷,谢谢根生叔。”
回到沈家时,天色擦黑。
王桂花正在院里骂鸡。
“下蛋少,还吃粮,跟那死丫头一样。”
沈念念贴着墙根进灶房,没让人看见她口袋里的炒豆。
她从破草帘下面摸出一直藏着的两个干瘪红薯。
一个是早先从猪食边捡的,一个是沈二柱昨夜给的半块,后来她舍不得吃完,又留了一点,和碎块压在一起。
半个窝头,半块干饼,两颗炒豆,两个干瘪红薯。
这就是她全部盘缠。
草药没了大半,井里那包不能要。她又把今日在墙根重新摸来的几片艾叶摊开,拿破布包好。
沈念念把东西一件件摆在膝前。
“路粮。”
“压痛的艾叶。”
“破布包。”
“出发时辰。”
她用手指点过每一样。
屋外,王桂花咳了一声,骂道。“明儿谁也别乱跑,明儿大集,家里东西都看紧点。”
沈念念手指停住。
看紧点。
她不能明天早上临时找理由。
得让王桂花以为她还在灶房。
她把破棉袄的破絮扯下一小团,卷进草帘子里,做出蜷着人的影子。又把那只最破的草鞋摆在门口,只留脚上能勉强走路的一双。
若天不亮,灶房暗,王桂花第一眼不会细看。
沈念念躺回麻袋上,听着院里的风声。
心跳一下比一下快。
万事只差天亮前那一脚。
门外忽然传来沈二柱压低的声音。
“念念,你睡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