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进来。”
念念把筷子放到碗边,等候在门外的人却没有进诊室,负责收发信件的小刘抱着一摞信走进来,笑着把最厚的那封放到她桌上。
“沈主任,病人被秦军医叫去补登记了,我先把你的信送来,这一封可够厚的,邮递员还问是不是把作业本塞进去了。”
念念看见信封右下角的名字,原本要去拿病历的手停住了。
“宋晓寄来的?”
“南边来的,邮戳看不太清,路上走了好些日子,你们认识?”
“以前住在一个大院,她跟着父亲搬走两年多了。”
江明把念念那碗面重新推到她面前,免得她看见信就把吃饭忘到脑后。
“先吃面,信又不会跑。”
“以前的信只有两三页,这次这么厚,可能有事。”
秦向阳从门外回来,伸手压住信封的一角。
“有事也不差这几口面,你要是现在拆,下午肯定又说吃过了,转头饿着肚子接诊。”
念念抬头看他。
“秦军医,你最近管得越来越宽了。”
“柳姨走前交代的,陈主任退休前也说过,你要是不服,可以写信找他们理论。”
江明跟着点头。
“我作证,他如今手握两道口谕,确实不好惹。”
“你们两个现在倒是很会结盟。”
念念嘴上说着,到底先把剩下的面吃完,等最后一名病人离开,她才拆开那封信,里面果然塞了许多写满字的信纸。
宋晓的字比以前稳了,开头先说自己到了新城市以后,已经在中学读书,新学校比军区子弟学校大,班里同学来自许多地方,说话习惯和脾气也不一样。
“念念,我原先以为换个地方,人就能重新变一个样,可后来才知道,不敢说的话还是不敢说,想躲的事情也还是想躲。”
念念读到这里,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秦向阳正在整理器械,听见她半天没有翻页,便问道:“她遇见麻烦了?”
“她说刚到新学校时不敢举手,老师点到她,她明明知道答案,也会先看看别人。”
“这倒像她,以前在大院被人冤枉了,也只会自己躲起来哭。”
江明把药柜锁好,转身说道:“后面呢,她总不会写这么多页,全在说自己不敢吧?”
念念继续往下读,宋晓在信里写,她后来想起念念以前说过,躲开一次,下一次还是会怕,于是逼着自己站起来回答,第一回答错了两个地方,第二回已经能说完整。
“她说,现在老师经常让她在课上发言,还让她帮着收作业。”
秦向阳笑了一声。
“看来没白搬这一趟,她总算不躲了。”
“后面还有。”
信纸翻过两页,宋晓写起班里发生的一件事,有个女同学从讲台旁捡到几张粮票,正准备交给老师,另一个同学忽然站出来,说自己前几天丢了粮票,还当着全班人的面追问她为什么拿着不交。
“那不就是怀疑人家偷的吗?”
江明皱起眉头。
“没有证据,当着全班人的面问,谁都下不来台。”
念念往下看,宋晓当时也坐在教室里,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别多管闲事,可那个捡到粮票的女孩站在讲台边,急得连话都说不清。
“她后来站起来了。”
秦向阳停下手里的事。
“她说什么?”
念念照着信念道:“我跟大家说,粮票是谁的,可以问数目,也可以请老师核对,可不能先把捡东西的人当成偷东西的人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
“有人反问她,难道丢了东西还不能说实话,她就想起了我以前说过的一句话。”
念念看着信上的那一行,读得慢了些。
“在人最多的地方让人难堪,不叫说真话,叫伤人。”
江明把手里的钥匙放回桌上。
“这话我怎么听着也有点耳熟?”
秦向阳看向他。
“陈主任批评你时说过类似的,你忘了?”
“陈主任那是把我叫去办公室单独骂,确实给我留了面子。”
“难怪你现在还敢提。”
“我怎么不敢,我后来改了。”
念念没有理会两个人斗嘴,继续看宋晓写下的结果。
班主任让丢粮票的同学说清数目,发现与捡到的粮票对不上,随后又从讲台抽屉里找到了真正丢失的那几张,事情就此弄清。
“那个被怀疑的女同学后来怎么说?”
秦向阳问完,又觉得自己催得太急,顺手拿起一叠处方笺重新摆齐。
“信上写,她放学以后追上宋晓,说了一声谢谢。”
江明问道:“冤枉人的那个呢?”
“班主任让她当面道歉,但没有在全班面前训她,只把她单独留了下来。”
“这位老师也把宋晓的话听进去了。”
“班主任第二天表扬了宋晓,说她既肯替同学开口,也知道给犯错的人留改正的余地。”
念念看到信纸末尾,那里有几行字被宋晓重新描过,显然落笔时反复想了许久。
“念念,我以前觉得,你说的话只有你能做到,别人学不会,可那天站起来以后,我才发现,我也可以试一试。”
“你现在怎么样了,你以前对我说的那些话,我还记着,有时候遇到事情,我会再对自己说一遍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做得算不算好,但我这次没有躲。”
念念把这一页摊平,拿起钢笔,在那段话旁边画了一个小圈。
秦向阳凑近看了一眼。
“你画圈做什么?”
“提醒她,这里写得好。”
“你准备现在回信?”
“今晚回,信已经走了这么久,不能再压着。”
江明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“沈主任,先说好,回信可以写,晚饭也得吃,别又拿写到一半当借口。”
“我回家写,爸爸会盯着。”
秦向阳将信纸替她按顺序整理好,又拿出一只干净信封。
“你打算告诉她这些年发生的事?”
“她问了,我就告诉她。”
当天晚上,念念铺开信纸,写下科室扩建、实验课恢复和系统教学框架出版,也写自己接任了科主任。
沈卫光坐在对面看文件,听见钢笔停了,抬头问道:“怎么不写了?”
“我在想,有些事该怎么告诉她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外婆走了,何叔叔一家调走了,师父退休了,林哥哥和暖暖也搬去了新驻地。”
“照实写。”
“全写在一起,看着好像这些年只剩下分别。”
沈卫光把文件合上。
“秦向阳回来了,江明还在,科室也有人接着守,这些也能写。”
念念重新落笔。
“爸爸,您现在会安慰人了。”
“我只是在说事实。”
“您每次不好意思承认,就说自己在讲事实。”
沈卫光没跟她争,只把装着热水的杯子放近些。
念念写了许久,将两年里最重要的事情一件件告诉宋晓,却没有将它们写成一份冷硬的清单。
她写外婆走得安稳,何平安到了新家还会问念念姐姐,陈师父退休时留下了茶杯,秦向阳从医学院回来以后,已经能独自接诊。
写到最后,她重新看了一遍宋晓问她的那句话。
“宋晓,你记着我说的那些话,这件事本身就很好了,话是要被记着才有用的。”
沈卫光听见她轻声念出来,问道:“写完了?”
“还差一句。”
念念低头看着宋晓叙述的那间教室,看着那个终于没有躲开的女孩,又在信纸末尾添上一行字。
“说出去的话,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