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出去的话,活着。”
江明替念念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手里却还攥着另一只信封,站在诊桌前迟迟没有递出去。
念念刚把给宋晓的回信封好,抬头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特意等门诊结束,不会只为了替我念信吧?”
“当然不是,我有件事要说。”
秦向阳正在门边填写留观记录,闻言朝他看过来。
“你今天已经在门口绕了三回,有事就说,别把门槛踩松了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那我出去?”
“你也不用出去,反正早晚会知道。”
江明把信封放到桌上,念念看见寄信单位是一家正式医学期刊的编辑部,没有马上伸手。
“退稿了?”
“你就不能先往好处猜?”
“如果接受发表,你应该进门就说,不会绕三回。”
江明原本绷着脸,被她一句话说得泄了气,只能从信封里取出通知。
“接受了,下期刊登,编辑部让我按要求再校对一遍。”
秦向阳把笔扣上,走过来接走通知。
“中西医结合治疗慢性胃病的临床观察,这是你去年开始做的那个研究?”
“对,病例都是科室这几年积累的,我重新筛了一遍,又做了随访。”
“署名怎么只有你一个?”
“因为这篇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江明回答得快,说完却看向念念,手指在稿纸边缘来回压了两次。
“编辑部第一次回信,让我补充观察方法,我补完以后又寄了一次,本来以为还会退,没想到真收了。”
念念接过论文,从摘要开始往后看,没有因为那封录用通知先夸他。
江明站了片刻,拖来一张凳子坐下。
“你看出问题就说,别顾着今天是好日子给我留面子。”
“你投稿以前为什么没给我看?”
“我想自己试试。”
“怕我改得太多?”
“有一点。”
江明承认以后,又赶紧补了一句。
“也不全是怕,我就是想知道,离了你和陈主任把关,我写出来的东西到底能不能用。”
秦向阳翻到最后,看了一眼参考文献。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编辑部收下,只能说明能发,又不能说明没有问题。”
念念读得仔细,中途有人来找江明处理药房的事,他摆手让对方把材料留下,屁股都没从凳子上挪开。
“江大夫,你先去忙。”
“药房那边不急,我等你看完。”
“刚才是谁说想自己试试?”
“投稿时自己试,收稿以后听意见,不冲突。”
秦向阳把药房送来的材料塞到他怀里。
“你先去,人家还等你签字,她又不会趁你不在把论文撕了。”
江明抱着材料走到门口,又回头叮嘱。
“念念,你先别在稿子上写,我就这一份校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真别写,编辑部说弄脏了还得重新寄。”
“你再不走,我就用红笔批。”
江明这才快步离开,没过多久又跑回来,额头上带着薄汗,进门先看那份论文。
“没弄脏吧?”
念念把稿件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江大夫,你做药材登记时也这么紧张?”
“药材登记错了还能重抄,这篇我熬了大半年。”
“坐吧,我有三处建议。”
江明立刻翻开随身的小本子。
“你说,我记。”
“第一处,你把胃脘痛缓解作为主要结果,可这一批病例里,有些人的疼痛减轻了,食欲和睡眠却没有改善,下一篇可以把症状分开追踪。”
江明低头记完,又在后面加了几个自己想到的指标。
“确实,我当时为了统一,收得太窄了,下一次把治疗前后的症状变化单独列出来。”
“第二处,你引用了两篇传统方剂的资料,但对西医诊断分类的依据写得少,容易让人误以为你只用一个病名套所有病人。”
“这次还能补吗?”
“正文不必大改,可以在讨论里补一句限制,下一篇再把分类做细。”
“行,承认没有做够,总比硬把结论撑大好。”
秦向阳看了江明一眼。
“你以前可不爱承认没做够。”
“我以前还觉得背熟理论就会看病,黑历史能不能别总翻?”
“陈主任留下的医案里都有,想藏也藏不住。”
江明拿笔指着他。
“你的也不少,别以为正式当了军医就能清白做人。”
“第三处还听不听?”
念念开口,两个人立刻安静下来。
“听,你说。”
“你在结论里写,中西医结合治疗慢性胃病具有明确优势,这句话太满。”
江明迟疑了一下。
“我的有效率确实比单一治疗组高。”
“病例范围有限,随访时间也不够长,你能证明的是,在这一批符合条件的患者中,方案改善了部分症状,并减少了反复。”
“明确优势不能写?”
“你若保留,编辑部未必退,可读者会把你的结论用到研究以外的地方,到时你解释不回来。”
江明拿笔划掉原句,重新写了两遍,最后选了更稳妥的一种表达。
“这样呢?”
念念看过以后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就这三处?”
“就这三处。”
江明抬起头,神情有些不习惯。
“你以前看我的东西,能挑出十几处。”
“以前那些也叫论文?”
“沈主任,打人不打脸。”
秦向阳在旁边接道:“她没打,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哪边热闹往哪边凑?”
念念把论文合好,郑重推回江明面前。
“江明,这篇文章,是你自己的。”
他伸手去接,碰到纸页后却没有立刻收回,只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名字。
“我原先以为,真等到这一天,我会先拿给陈主任看,让他承认我总算没有给科室丢人。”
“可以寄给他。”
“我知道他的地址,可我又怕他看完先给我寄回来三页批评。”
“师父真挑出问题,你会改吗?”
“改,当然改。”
江明把论文装回信封,动作慢下来,像是终于敢相信这件事已经落定。
“念念,我刚来科室的时候,总觉得自己理论扎实,经典也背得熟,就算手上经验少,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。”
“第一次跟你接诊,你看我摸脉的姿势,就说我手感不好,分不清病人的紧张和真实脉象,我当时心里不太舒服。”
秦向阳笑道:“你当时回宿舍是不是骂她了?”
“没有骂,我就说她太不给人留面子。”
“在哪里说的?”
“被窝里说的,没人听见。”
念念问道:“后来为什么没走?”
“舍不得。”
江明说完觉得不对,又改了口。
“我是说,好不容易进了军区科室,直接走太没面子,而且你说了我手感不好,第二天又把几个容易混淆的病例找出来,让我一个个重摸。”
“我那时才发现,你挑出毛病以后,真会想办法帮我补上来,我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人。”
念念看着他压在信封上的手。
“你也没遇到过愿意被补上来的人。”
江明没立即答话,先把信封塞进衣服内侧,又拍了拍,确定不会掉出来。
门外有人喊他去会诊,他起身走了两步,脸上的笑才慢慢露出来。
“对,这是双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