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李晨跟没事人一样。
洗脸刷牙,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,从折叠桌上拿起搪瓷缸灌了口凉茶,还吹了个口哨。
口哨吹的是《千千阙歌》,调子跑了好几个音。阿香在卫生间里对着那面破了角的镜子梳头,梳了好一阵才出来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耳根还是红的。
“你昨晚上又打呼噜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踢了我好几脚。有一脚踢在膝盖窝上,差点把我踹下床。”李晨把搪瓷缸搁下,从桌上拿起那包红双喜。
“那你还不醒。”
“醒了。但太困了,翻了个身又睡着了。”李晨把烟叼在嘴里,打火机啪地点着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。
阿香没再追究,把毛巾叠好挂在床尾的晾衣架上,又从枕头底下把那本《楚留香》拿出来搁在折叠桌上。
床板拆了之后,两张折叠床拼成的大床占了半个房间。
被子团成一团堆在中间,枕头一只在床头一只在床尾。弯腰把被子叠好,把两个人的枕头并排放在床头,动作很快,好像叠被子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。
叠完往后退了两步,歪头看了一眼床铺,又上前把枕头重新拍了两下。
下了楼,天上人间发廊门口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在晨光里格外扎眼。
李晨把卷帘门往上一推,门哗啦一声卷到顶。
阿香跟在他后面进去,把理发镜前的工具架重新码了一遍,又把洗头池的水龙头拧开试了试水温。
全都弄完了,她站在收银台后面,两只手撑着台面。
“牛哥,该招人了。”
李晨刚把躺椅搬到门口,正准备躺下去翻那本《楚留香》,听见这话把书往脸上一扣。
“我现在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阿香把双手伸出来给他看,手指头上还残留着昨天泡水太久留下的皱褶,指腹上的皮肤白得发皱。
你不在店里,我一个人洗了八个头、剪了六个、烫了两个。中间还要给等位的倒水、扫地、洗毛巾、收钱、找零。晚上收工的时候两只手泡在水里太久,连剪刀都快握不住了。中午吃饭都是趁洗头池空着的间隙扒两口,炒米粉放凉了也没顾上热。”
“以前师傅在的时候,洗头是小王的事,剪头是老周的事,烫发是师傅的事,我就在旁边递个工具、扫个地。现在全是我一个人的活。从早上九点开门到晚上十一点关门,我连上厕所都得小跑。”
李晨把书从脸上拿开,看了一眼她的手。
“你上次不是说有两个人吗。”
“老周和小王。老周是以前店里的剪头师傅,在厚街学过两年,剪女发比我还稳。小王是洗头妹,胆子小,但洗头很细心,泰式洗头的手法比我好。”
阿香把围裙从工具架上拿下来系在腰上,动作很麻利。她现在系围裙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要绞好几圈了,手指头绕两下就系好了。
“他们走的时候我都留了bp机号码。老周走的时候说了好几遍这店再开门他是孙子——不过现在番薯昌被你踹跑了,他应该愿意回来了。”
“小王呢。”
“小王前阵子在凤岗一家玩具厂做临时工,给毛绒熊塞棉花,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多眼。上回打电话来说想回来做老本行,说还是洗头舒服,至少手是泡在水里的不是扎在针上的。还有阿珍——她走之前说在附近电子厂做临时工,我也能联系上她。”
“叫他们回来。”李晨把书往躺椅上一搁,坐直了身子,“工资跟以前一样,三百底薪。但有提成——每做一个客人抽五毛。烫发染发抽一块。干得多拿得多,上不封顶。”
阿香愣了一下,把这话在心里算了一遍。
底薪三百,提成每客五毛。一天做十个客人就是五块,一个月下来差不多能多拿一百多——加上底薪就是好几百。比在流水线上的普工高出一大截。
她在电子厂的那个同学一个月才两百八,天天焊电路板焊到手上全是烫伤。
“那你跟他们说还是我说。”
“你说。你是未来的店长,招人这种事你说了算。”李晨把墨镜往脸上一戴,“我现在要去趟茶馆——陈彪昨天说有几台二手老虎机要转手,我去看看能不能砍下价来。咱们店里门口那个空位正好摆两台。”
“你真要摆老虎机?”
“摆。昨天我在游戏厅试了一个多钟头,手气好能赢,但大部分人都是输。打工仔下了班没地方去,跟厂里的机器一样转着花钱。咱们门口摆两台,他们剪完头还能玩两把。再说了,有四川帮罩着,也不用担心有人来砸场子。”
李晨把烟叼在嘴里,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,你打电话的时候顺便问问老周会不会修老虎机。昨天陈彪说修机器也是一门手艺,会修老虎机的师傅在塘厦一个月能挣好几百。”
“老周应该不会。他只会剪头。”
“那问问他有没有认识的。反正技多不压身。”李晨推开门往巷口方向走去,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。
阿香拿起收银台上的座机话筒,开始拨号。
手指头在号码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,按到老周的号码时停了一瞬,深吸了口气才继续往下拨。电话那头响了七八声,终于有人接起来。
“喂——谁啊。大清早的——阿香?”
老周的声音又哑又懒,背景里有小孩哭和电视机的声音,大概还在出租屋里没出门。
阿香把话筒夹在肩膀上,拿圆珠笔在记工单背面写着什么。
纸上是她刚才算的账:底薪三百,提成每客五毛,烫发染发抽一块。三个人头一个月工资加上提成差不多能撑住。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字——牛哥说上不封顶。
“周师傅,是我。你还在塘厦吗。”
“在。怎么了。”
“番薯昌被新来的店长踹去凤岗了。钟队也不敢来查暂住证了。店里装了新招牌,换了新镜子,客人天天排队排到巷口。我一个人忙不过来——底薪三百,提成每客五毛,烫发染发抽一块。回来吧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。老周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,又粗又重。然后他咳了一下,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少。
“你那个新店长——真的一脚把番薯昌踹飞了?”
“好几米远。人字拖都甩飞了。还在治安队拘留室墙上写了‘牛大根本到此一游’。”
“我听人说治安队撞死了一个拦车的女人,他也替她把后事办了?”
“办了。赔了五万块给她爹妈,全寄回去了。还给她买了块墓地,墓碑上刻了她的名字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。然后老周的声音又传过来,这次语气变了,不像刚才那样懒洋洋的。
“我下午过去看看。先说好——我不是冲着提成去的,我就是想看看那个能把番薯昌踹飞的人长什么样。”
阿香拿着话筒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“他长得不怎么样。就是个子高,能打,嘴巴欠。对了——你会修老虎机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老虎机。牛哥想在店门口摆两台。”
“我不会修老虎机。我会剪头。”老周说完这句,把电话挂了。
阿香把话筒搁回座机上,拿起圆珠笔在记工单上又加了一行字:下午老周来。然后继续拨小王的bp机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