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从茶馆回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一辆三轮车。
车上搁着两台二手老虎机,机身上有些划痕,投币口旁边的漆磨得发亮,但屏幕还能亮,按键也没毛病。
陈彪说这两台机子是从虎门那边收来的,本来想放游戏厅,但店里满了。
听说李晨想在店门口摆两台,二话不说就让人从仓库搬了出来。
“送你了。交个朋友。”陈彪当时把烟叼在嘴里,手一挥,让阿伟把机器搬上三轮车。
李晨也没客气。
他帮陈彪把番薯昌踹走了,这份人情值两台二手老虎机。
李晨把机器搬下来搁在躺椅旁边,拍了拍机箱,屏幕亮起来,花花绿绿的水果图案转了一圈。阿香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拿着圆珠笔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老虎机?”
“对。这台旧的放门口,这台新一点的放店里靠墙那边。打工仔剪完头出门之前还能玩两把。”
李晨拿起螺丝刀拧开后盖,低头看了一眼里头的线路板,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声,“阿香,给我拿瓶健力宝。冰的。”
阿香正要转身去冰箱拿,巷口走过来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瘦高个,脸上有些皱纹,嘴唇往里瘪了一点——那是被打掉两颗门牙之后留下的痕迹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手里拎着个旧工具包,工具包上印着“艳艳发廊”几个褪色的蓝字。
老周站在马路对面,仰头看了好一阵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。日光灯透过灯箱布照出来,四个大字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格外扎眼。
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然后慢慢走过来。
“周师傅。”阿香把圆珠笔往围裙口袋里一插,从店里走出来。
老周站在台阶下面,没急着进去。
先把李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——一米八几的个子,光着膀子,肩上搭条毛巾,正蹲在地上拿螺丝刀拧老虎机的后盖。
然后目光又扫过门口那把躺椅、躺椅上翻开的武侠小说、台阶旁边垃圾桶里那只破人字拖。
“你就是那个把番薯昌踹飞的店长?”
“对。”李晨把螺丝刀搁在老虎机上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伸出一只手。
老周犹豫了一瞬。把工具包换到左手,伸出右手跟他握了一下。
那只手很瘦,指节粗大,虎口上有长期握剪刀留下的老茧——跟李晨虎口上那些茧子位置差不多,只是李晨的是搬鞋底磨出来的,他的是剪头剪出来的。
“阿香跟我说了。底薪三百,提成每客五毛,烫发染发抽一块。”
“对。干得多拿得多,上不封顶。”李晨把那只手收回来,往老虎机上靠了一下,“以前你在的时候,店里的女发都是你剪的。阿香说你剪女发比她稳,剪出来的刘海能保持两个礼拜不变形。”
“我以前走的时候说过——这店再开门我是孙子。”
老周把工具包搁在台阶上,站在那里,又看了一眼那块招牌。
记得很清楚,那天番薯昌在门口放鞭炮,癞蛤蟆跳进洗头池,小王吓得围裙都没脱就跑了。
他自己蹲在门口拿纸巾捂着嘴,纸巾上全是血,两颗门牙被打掉了,说话漏风。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阿香——她站在碎玻璃堆里,拿透明胶带在粘裂了的镜子。
李晨拿起老虎机旁边那瓶冰镇健力宝,拉开拉环,递给老周:“现在呢。”
老周接过健力宝,低头喝了一口。
碳酸气泡在他舌尖上炸开,冰凉的感觉顺着嗓子一路滑下去。他把罐子搁在台阶上,很认真地说:“现在我是孙子。”
阿香噗嗤笑出声来,赶紧拿手背挡住嘴。
李晨也笑了,把螺丝刀往老虎机上一搁,朝店里挥了挥手:“进去看看吧。镜子换了新的,洗头池的水龙头也修好了,你以前那个位置还空着——阿香说那个位置只有你能坐。”
老周拎着工具包走进店里。
站在门口,把整个店扫了一圈。
新换的理发镜比原来大了一圈,照出来的人影清清楚楚。
洗头池的水龙头拧紧了不再滴水,水滴答滴答响了两个月,现在终于安静了。
工具架上的剪刀推子梳子按大小个排得整整齐齐。墙上原来被番薯昌砸裂的地方补了水泥,刷了一层白漆。
目光最后落在自己以前那个位置,理发椅还在,扶手有些磨得发亮。
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理发椅的扶手,手指头在皮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这把椅子还是以前那把。”
“是。躺椅被番薯昌踹翻了好几次,扶手磕掉了一块漆,但皮面没破。阿香拿针线补过,你坐上去试试,应该还结实。”李晨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健力宝。
老周没坐。他把手从扶手上拿开,转身看着阿香。
“小王呢。”
“下午到。她坐中午从凤岗过来的中巴,应该快到了。”阿香把圆珠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眼门口方向。
正说着,巷口又走过来一个人。
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,背着个蛇皮袋,扎着个马尾,脸圆圆的,皮肤有些黑——在玩具厂塞了好几个月的棉花,手指头上还贴着好几张创可贴。
小王走到店门口,仰头看了看那块新招牌,又看了看门口那台老虎机。
最后目光落在老周身上,嘴巴张了好一阵。
“周师傅——你先到了。”
“刚到。”老周朝她点了点头。
小王把蛇皮袋搁在台阶上,往店里探了探脑袋。看见洗头池的水龙头闪闪发亮,地上连根碎头发都找不着,墙壁上新刷的白漆把以前那些红油漆涂鸦全盖住了。
她眼睛里涌上一层水光。
在玩具厂干了几个月,每天往毛绒熊肚子里塞棉花,手指头被针扎了不知道多少回。
有一次扎得太深,血流了好一阵才止住,组长说你再扎破手指就别干了。
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哭了好久,想回发廊洗头——洗头最多手泡得发皱,不会扎出血。
现在终于回来了。
洗头池还是那个洗头池,水龙头还是那个水龙头,连她以前贴在洗头池旁边墙上那张手写的“水温调节指南”都还在。
纸边发黄了,被水汽洇得皱皱巴巴,但没被人撕掉。
“阿香姐——这店比以前还亮堂。”
“废话。新招牌新镜子新水龙头,墙上补了水泥刷了白漆,地上拖了好几遍。”阿香把手搭在小王肩膀上,轻轻推了她一把。
“你以前那个位置还给你留着——洗头池左边那张躺椅,皮面我给你补过了。躺上去试试,保证比玩具厂的板凳舒服。”
小王走到洗头池旁边,伸手拧开水龙头。
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,洒在她手指头上,把那几张创可贴冲得翘起了边角。低头看着创可贴上的卡通图案被水泡得发胀,笑了一下,把创可贴一张一张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里。
“还是洗头好。手泡在水里,不疼。在玩具厂手天天扎针,洗澡都疼。”
老周站在理发椅旁边,把工具包打开,从里头拿出一把用惯了的剪刀。
放在工具架上最顺手的位置——就是以前他每次收工前放剪刀的那个位置。然后看了一眼还在门口捣鼓老虎机的李晨,走到门口。
“店长,老虎机我不懂,但这把剪刀跟了我好几年。以后店里的事,该我干的你说话。”
李晨点了点头,把螺丝刀举了一下算是回应。
阿香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老周把工具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上工具架,看着小王重新挂上围裙开始擦洗头池。
她从兜里掏出记工单,把上面那行字划掉——下午老周来。又在旁边加了新的一行:老周、小王归队,阿珍明天到。
然后把记工单夹在收银台的账本里,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。茶是凉的,茉莉花味还很浓。
门口那台老虎机的屏幕亮了,花花绿绿的水果图案转了一圈又停住,叮叮当当吐出来几个硬币。
李晨把硬币捡起来搁在机器顶上,拿螺丝刀继续拧后盖上的螺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