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,砸在肩膀上,顺着胸口往下淌。
李晨闭着眼睛站在淋浴下面,水很烫,烫得皮肤发红。
肩膀上那块被啤酒瓶划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痂被热水泡软了,边缘翘起来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。泡沫从头顶往下流,流过眼睛的时候辣了一下,拿手背蹭了蹭。
卫生间的门开了。
锁扣咔嗒一声响,门缝里挤进来一股凉风,混着客厅里茉莉花味道的空气清新剂。李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睁开眼睛。
杨桂芬站在门口,已经脱光了。
衣服扔在走廊的地板上,深蓝色家居服堆成一团,拖鞋歪倒在一只旁边。
头发散着,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淋湿的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滴在锁骨上那颗黑痣上面。皮肤白得在蒸汽里发光,腰很细,胯骨两侧凹进去两个浅浅的弧线。
“你干嘛?”
“洗澡。”杨桂芬走进来,把门带上,反手拧了一下锁扣,咔嗒一声。
卫生间不大,两个人站在里面,转身都困难。花洒的水雾弥漫了整个空间,镜子蒙了一层白汽,看不见人脸。
“我在洗。你等一会儿不行吗?”
“不行。水费贵,两个人一起洗省水。”
杨桂芬挤到花洒下面,热水浇在两个人身上,水从肩膀之间往下流,分不清是谁的。伸手从架子上拿下沐浴露瓶子,挤了一大坨在掌心,搓了两下,往李晨胸口上抹。
沐浴露是椰子味的,甜丝丝的,泡沫在两个人身体之间被挤得噗噗响。
“杨姐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杨桂芬的手从他胸口滑到肚子上,从肚子滑到腰上,泡沫涂满了他整个上半身,“我改变主意了。”
“什么改变主意了?”
“你说的那个事,生一堆孩子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枕头都被我翻烂了,我想了想——与其养猫,不如养孩子。猫又不会叫我妈,孩子会。”
李晨的手在她腰上停住了,泡沫从指缝间挤出来,滑溜溜的。
“你不是说你不是我老婆吗?”
“不是老婆也可以生孩子。你没看过新闻?现在外面多少未婚妈妈。”
杨桂芬把手从他胸口拿开,改抹自己的脖子,锁骨,肩膀,沐浴露的泡沫在皮肤上滑过,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。
“钟国良养的那个些女人,也没领证。人家孩子都生了,我凭什么不能生?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没疯。清醒得很。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。”
杨桂芬把沐浴露瓶子放回架子上,两只手搭在李晨肩膀上,手指头扣住肩胛骨,指甲陷进肉里,不深不浅,刚好留下几个红印子。
“你问我,以后怎么办,我想过了——耗着不是办法。钟国良不会跟我离婚,我也不会跟他过,那就各过各的。他养他的,我养我的。互不干涉。”
李晨关掉花洒,水停了,卫生间里只剩下蒸汽在升腾,镜子上那层白汽更厚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不行。要戴套。”
“就不戴。”
“杨姐——”
“你要再啰嗦,我让你变太监,牛大根变成牛太监,你那个发廊就不用开了,改名叫太监发廊。”
杨桂芬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,一把攥住。
力道不重不轻,刚好让他说不出话。
李晨倒吸了一口凉气,没敢动。
杨桂芬把脸凑过来,嘴唇贴在他耳朵上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我要给你生孩子。你别问为什么。你问了我也说不清楚。反正就是想生。你说了那句话之后,我就一直在想——生一堆孩子,叫他爸,叫我妈。在家里跑来跑去,烦得要死,但热闹。这个房子太大了,一个人住冷清。你不在,我一个人躺在床上,听楼下的狗叫,叫了一个多钟头,烦得睡不着。”
“我昨晚不是在这儿吗?”
“你昨晚在店里。你说要处理阿香的事,睡店里。我一个人回来的。客厅的灯开了一宿没关。”
杨桂芬松开手,从架子上拿下毛巾,擦了擦脸上的水,“你不在,这房子就跟坟墓一样。电视开着也没人看,饭做了也没人吃。我坐在沙发上,把遥控器按了好几遍,从一台按到五十台,又从五十台按回一台,没有一个台看得进去。”
李晨看着她,蒸汽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去。镜子上那层白汽开始消退,露出模糊的人影。
“所以你就想生孩子?”
“所以我想留住你。”
杨桂芬把毛巾搭在他肩膀上,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这个人,像阵风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。阿香走了之后,你整个人变了很多。我怕你哪天忽然就不见了。回郴州了,去台北了,或者去找细狗报仇把自己搭进去了,我得有个东西把你拴住。”
“孩子不是用来拴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孩子是用来爱的。但我先得把孩子生出来,才能爱他。你不配合,我怎么生?”
李晨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杨桂芬踮起脚尖,亲了他一下。
“别说了,洗完了,去床上。”
第二天早上,李晨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
不光是腿软,腰也酸,后背像被人拿棍子敲过,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。
杨桂芬那个女人,平时在单位里穿制服扎头发,说话不咸不淡的,像个正经人。
一到床上就变了个人。
昨晚折腾到半夜,今早天没亮又来了一次,李晨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,杨桂芬还睡得很沉,被子滑到腰上,露出光溜溜的后背,呼吸又轻又慢,嘴角挂着一丝笑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
白色丰田停在门口,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,没拔。
杨桂芬昨晚就准备好了,说今天让他开去店里。李晨坐进驾驶座,发动车,挂挡,倒出车位。方向盘握在手里,胳膊都是软的。
从银湖山庄到128工业区,开了十分钟。红灯的时候踩刹车,小腿肚子在发抖。
绿灯亮了,松刹车踩油门,车子往前窜了一下,差点追尾前车的屁股。
后面的司机按喇叭,嘀嘀嘀,骂了一句什么。
到店门口,老周正在拉卷帘门。
门拉到顶,哐当一声,卡住了,拿手往上托了一下才进去。
小王在擦镜子,小芳在洗头池那边放水,阿霞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零钱,把硬币一毛五毛一块的分开,摞成一摞一摞的。
李晨从车里出来,走路的姿势有点怪。
两条腿像灌了铅,迈一步拖一步,腰挺不直,后背微微弓着。
阿霞抬起头,看了李晨一眼。
“店长,你昨晚干嘛去了?腿怎么跟面条似的?”
“搬东西。扭到腰了。”李晨走到躺椅前面,一屁股坐下去,整个人陷进皮面里。躺椅放平,靠在上面,闭上眼睛。
“搬什么东西能把腿搬软了?”阿霞把硬币摞好,塞进抽屉里,拉上抽屉,锁好,“杨姐家的东西?”
“嗯,家具,重得很。”
老周在旁边扫地,扫帚在地上划来划去,把碎头发拢成一堆。嘴角动了动,想笑没敢笑,憋回去了。
李晨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,店门口停了一辆摩托车。
黑色太子款,排气管突突突地响,熄了火,车上下来两个人。
前面的那个瘦高个,穿黑色紧身t恤,脖子上挂一条银链子,手指头上戴着三个戒指,在日光灯下反光。
后面的那个矮胖,穿花衬衫,裤腿卷到脚踝,脚上一双人字拖,走路外八字,一摇一晃的。
两个人站在店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瘦高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,走到李晨面前。
“你是牛大根?”
李晨睁开眼睛,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人。
不认识,没见过。黑皮的人?不像。
黑皮的小弟没有长这样的,这张脸太嫩了,嘴唇上连胡子都没长全,顶多十八九岁。
“是。”
“黑皮哥让我给你带个话。”瘦高个把纸递过来,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毛糙糙的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。
“三天后,塘厦老砖窑,篮球场。湖南帮的人在那儿等你。你要是有种就来。没种就算了,以后别在塘厦混了。”
李晨接过纸,看了一眼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描红。“三天后,塘厦老砖窑,篮球场。不来就是孙子。”
下面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一个字——“战”。
“回去告诉黑皮。三天后,我去。”
瘦高个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矮胖的那个跟在后面,一摇一晃的,走到摩托车旁边,跨上去,太子款突突突地响着,消失在巷口。
老周拿着扫帚站在旁边,看着摩托车走远了才敢开口。
“店长,你真去?”
“去。”
“那是湖南帮设的局。你一个人去,他们一群人。你打不过的。”
“打不打得过,打了再说。”
阿霞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,走到李晨面前,把手里的螺丝刀往围裙口袋里一插。
“店长,你要是去了回不来,店里怎么办?”
“回得来。”
“万一回不来呢?”
“那就把店关了。你们各找各的去处。”李晨从躺椅上站起来,腿还是软的,但腰挺直了。走到收银台前面,拿起座机话筒,拨了杨桂芬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四五声,没人接。又拨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李晨把话筒搁回座机上,转身走到门口,看着巷口那根电线杆。
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,白纸黑字,印着细狗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细狗瘦高个,胳膊上纹着一条龙,眼神呆滞,像还没睡醒。
“细狗。”李晨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他妈最好别让我找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