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彪是下午来的。
一辆黑色皇冠停在店门口,司机先下车拉后门,一双皮鞋踩在地上,鞋面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
花衬衫,金链子,脸上的疤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檀木扇骨,白色扇面,上面画着山水,写着一行字——“难得糊涂”。
李晨躺在门口的躺椅上,《楚留香》盖在脸上,一动不动。
陈彪走到面前,把折扇合上,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牛兄弟,听说你要跟湖南帮干架?”
李晨把书从脸上拿开,睁开一只眼,看了陈彪一眼,又闭上了。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
“塘厦就这么大,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人。”陈彪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,把折扇搁在膝盖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“抽根烟。”
“不抽。”
陈彪把烟叼在自己嘴上,打火机啪地打着,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
烟雾从嘴角飘出来,在两个人之间散开。
“老虎机还给你了,黑皮的场子我也砸了。现在这一带的老虎机市场就你一家了,你还来干嘛?”
陈彪的手指头在折扇上停了一下。“牛兄弟,这话说的——我们兄弟之间讲这个干嘛?什么你的我的,我的场子让给你都可以。”
陈彪转过头看着李晨,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,但嘴角挂着笑,笑得像庙里的弥勒佛,假得很。
“走走走,今天兄弟说有重要事情跟你说。”陈彪站起来,朝车里使了个眼色。
后座又钻出来两个女人。
一个穿红色吊带裙,领口开得很大,半个肩膀露在外面,皮肤白得发光,脸上的妆化得很浓,眼睫毛像两把扇子,忽闪忽闪的。
一个穿黑色紧身裙,裙子短得离谱,大腿露出大半截,脚上一双高跟鞋,走路一扭一扭的,屁股像装了弹簧。
两个女人一左一右走到李晨身边,红色吊带裙那个先伸手,挽住胳膊,整个人靠上来,胸口贴着手臂,软绵绵的,像两团刚出锅的发糕。
黑色紧身裙那个绕到另一边,手指头搭在肩膀上,下巴搁在他肩窝里,呼吸喷在脖子上,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水蜜桃味的唇膏香气。
“牛哥,走嘛。”红色吊带裙那个把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蚊子叫,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,“去店里坐坐,放松放松。彪哥说你最近太累了,让我们好好伺候你。”
“对嘛,去嘛。”黑色紧身裙那个把脸凑过来,嘴唇贴着耳朵,“彪哥店里新来了几个技师,手法特别好。你试一次就知道了。”
李晨把胳膊从红色吊带裙那个怀里抽出来,站起来,把《楚留香》搁在躺椅扶手上。
看了陈彪一眼,又看了看那两个女人。
“行。去坐坐。但她们别跟着。”
陈彪笑了,折扇啪地打开,在胸前扇了两下。“行。听牛兄弟的。你们俩上车等着。”
两个女人噘了噘嘴,扭着屁股回到车里,坐进后座,把车门带上。
李晨跟着陈彪上了皇冠,司机发动车,黑色皇冠驶出巷口,往巴蜀茶社的方向开。
巴蜀茶社在巷子深处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白天没点亮,垂头丧气地挂在门框上。
进门是个小院子,摆着几盆绿植,一缸金鱼,鱼在水里慢悠悠地游,尾巴像丝绸一样飘着。穿过院子,上二楼,进了最里面那间包间。
包间不大,一张茶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宁静致远”。
窗户开着,能看到楼下的巷子,一个卖豆腐花的老头推着三轮车经过,叫卖声从楼下传上来,拖得长长的。
陈彪在主位上坐下,拿起茶壶,倒了两杯茶。
“坐。尝尝这个茶,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,正宗安溪铁观音,市面上买不到。”
李晨在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,没喝,搁在桌上。“你说有重要事情,什么事?”
陈彪端起自己的茶杯,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“牛兄弟,你跟湖南帮约架的事,整个塘厦都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又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陈彪把茶杯放下,拿起折扇,在手里转了一圈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湖南帮那边的双花红棍,不简单。你要小心一点。”
“双花红棍?”
“王残,张豹。绰号残狼跟黑豹。这两个人是湖南帮最能打的。残狼瘦,但速度快,手狠,在广州把人打成植物人,赔了二十多万才摆平。黑豹壮,拳头比砖头还硬,一拳能打断三块红砖。”
陈彪把折扇合上,在桌上点了几下,“黑皮被踹了两次,六叔脸上挂不住,所以把这两个人调过来了。三天后老砖窑,你一个人对他们两个。”
李晨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好茶,香气在嘴里散开,回甘很足。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提醒你一声。”陈彪拿起茶壶,给李晨续了一杯,又给自己续了一杯,“牛兄弟,咱俩虽然认识不久,但我把你当兄弟。你出了事,我心里也不舒服。”
“陈彪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细狗绑阿香之前,据说去桂林米粉店见了一个女人。那个女人叫小丽,湖南衡阳的,你认不认识?”
陈彪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,不到半秒。然后继续端起来,抿了一口,放下。“不认识,做小姐的那么多,我哪认得全。”
“可我听说,小丽是从你这边派过去的。”
陈彪笑了,笑得比刚才更假,嘴角往上咧,但眼睛没笑。
“牛兄弟,你这是听谁说的?造我的谣?就是挑拨离间嘛!我陈彪在塘厦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下作事?细狗那个畜牲,我也恨不得扒了他的皮。阿香那姑娘多好,我也心疼。”
李晨没说话,端起茶杯,把剩下的茶一口闷了。
陈彪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中华,抽出一根递给李晨。
两个人隔着茶桌抽烟,烟雾在包间里弥漫,混着铁观音的香气,味道很怪。
“残狼跟黑豹,有什么弱点?”
陈彪把烟夹在手指间,弹了弹灰。“残狼左膝盖受过伤,不能长时间弯曲。打他左腿,他撑不住。黑豹脖子短,下巴是弱点,往上推,他使不上劲。这两个人配合打了很多年,一个攻上一个攻下,你很难同时防住。但你只要破了他们的配合,单个拿出来,都不是你的对手。”
李晨把这两个信息记在脑子里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“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,总得有点情报。”陈彪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。
“牛兄弟,我不是害你。我是真心想帮你。你赢了,湖南帮滚出塘厦,这一带的老虎机市场就是我的——不对,是咱们的。你输了,命都没了,更别说店了。所以于公于私,我都希望你赢。”
李晨站起来,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。“谢了。你的情报我收下了。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阿香的事,如果最后查出来跟你有关系,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背后是谁,我都不会放过你。”
陈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后重新展开。“牛兄弟,你多心了。阿香的事跟我没关系。我陈彪对天发誓。”
“发誓有用的话,还要警察干什么。”李晨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的红地毯在脚下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楼梯口那两个女人还站在那儿,红色吊带裙那个靠在墙上玩手机,黑色紧身裙那个蹲在楼梯上抽烟。看见李晨出来,两个人都站起来。
“牛哥,这么快就走?茶还没喝几杯呢。”
李晨没理她们,下了楼,穿过院子,出了巴蜀茶社的大门。
巷子里的阳光很烈,刺得眼睛疼。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,才适应过来。
卖豆腐花的老头已经走远了,叫卖声从巷口传来,拖得长长的,像哭。“豆——腐——花——咧——”
李晨往天上人间的方向走,脑子里转着陈彪说的那些话。
残狼左膝有伤,黑豹下巴是弱点,这两个信息是真的还是假的?陈彪是真想帮他,还是在借刀杀人?
那个小丽到底是不是陈彪派去的?
现在没有证据。但不能没有防备。
陈彪这个人,比黑皮阴多了。
黑皮是明着坏,坏在脸上,陈彪是暗着坏,坏在骨子里,跟他打交道,得留一百个心眼。
回到店里,阿霞正在收银台后面记账。看见李晨进来,抬起头。“店长,陈彪找你干嘛?”
“给我送情报。说湖南帮的双花红棍很厉害,让我小心。”
“他会这么好心?”阿霞把圆珠笔搁在记账本上,“那个人,黄鼠狼给鸡拜年。上次细狗的事,搞不好就是他背后捣的鬼。”
“没有证据,不能说。”
“还要什么证据?那个小丽,一查就知道是陈彪的人。可惜人跑了,找不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