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正躺在杨桂芬家客厅的沙发上,脚搁在茶几上,电视开着,珠江台在放一部港剧。
杨桂芬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哗哗响,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。
茶几上的座机响了。
李晨伸手去够,手指头在茶几上摸了几下,把话筒拿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李晨,是我,刘艳,你他妈要跟湖南帮打架?”
“艳姐消息也灵通。”
“塘厦那边的事,我门清的很。你一个人要单挑湖南帮的双花红棍。残狼跟黑豹,那两个人不是善茬。你在武校学的那点东西,打打小混混还行,打这种职业打手——你脑子进水了?”
李晨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,坐直了身子。杨桂芬从厨房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,又缩回去继续洗碗。
“艳姐,我有分寸。”
“你有屁的分寸。”刘艳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,“你知不知道湖南帮那个六叔是什么人?他手底下那两个人,残狼跟黑豹,是专门处理麻烦的。什么叫麻烦?就是六叔搞不定的人。你被归类为搞不定的人,你还觉得自己有分寸?”
“细狗是湖南帮的人。阿香死了,他们得给个交代。”
“交代是警察的事,不是你的事。你打了残狼和黑豹,然后呢?湖南帮还有几百号人,你一个一个打?你打不完的。”
李晨没说话。
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敲得很慢。
刘艳在电话那头抽烟,能听见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“李晨,我跟你说个事。你听完就烂在肚子里,别跟任何人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知道四川帮吗?”
“知道。陈彪就是四川帮塘厦的堂主。”
“四川帮的帮主叫龙四海。”刘艳把烟从嘴里拿开,声音又低了几度,“早几年,四川帮在东莞是最猛的。人多,能打,地盘大。厚街、长安、虎门、塘厦,都有他们的人。龙四海这个人,有脑子,有手段,把四川帮从一帮散兵游勇搞成了铁板一块。其他帮派都怕他,湖南帮更是被他压着打。”
李晨的手指头停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——”刘艳吸了口烟,“后来龙四海被人设计了。有人给他设了个局,栽赃他走私白粉。不是几公斤,是以吨计。省厅都惊动了,直接下来人查。龙四海走通了所有关系——该送的送了,该拜的拜了,没用。那几个帮他说话的关系户,全被连累了,有一个到现在还在里面蹲着。”
“谁设计的?”
“不知道。查不出来。只知道龙四海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那个人不在东莞,不在广东,在更高的地方。龙四海逃到香港,住了半年,红通发出来了。后来又跑了,有人说去了东南亚,有人说去了南美,还有人说死了。反正没人见过他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李晨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。
“那四川帮现在谁管?”
“龙四海的小老婆。柳媚君。”
“柳媚君?”李晨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。
“嗯。龙四海的女人。年纪不大,三十出头,长得好看。龙四海跑路之前,把帮里的事交代给她了。龙四海跑路之后,帮里的几个老兄弟讲义气,没散伙,推她出来打理。”
“一个女人,管得住吗?”
“管不住。但她是龙四海的人,那几个老兄弟服她。其他人不服也得服,不然就是不忠不义。但下面的人,心思早就活了,四川帮现在是表面稳,底下暗流涌动。塘厦那个陈彪,就是最不安分的一个。”
李晨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陈彪?”
“陈彪这个人,有野心。他虽然只是塘厦的一个堂主,但心里想的,是整个四川帮。他想做出成绩,把柳媚君赶下台,自己坐那把椅子。所以他需要棋子——能打的人,不怕死的人,能替他办事的人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我是他的棋子?”
“你以为他为什么送你老虎机?为什么送你美女陪玩?为什么教你搞充值卡?为什么告诉你残狼跟黑豹的弱点?”
刘艳的声音冷下来了,“他是在养棋子。把你养肥了,替他咬人。咬湖南帮,咬黑皮,咬六叔。等你把湖南帮咬残了,他再出来收拾残局。到时候他在四川帮里就有话语权了——你看,我一个人搞定了湖南帮,你们谁行?”
李晨握着话筒的手指头收紧了。
“那我要是被残狼和黑豹打残了呢?”
“那你就是废棋。扔了就是了。他没有任何损失。”
刘艳停了一下,“李晨,你别犯傻。陈彪那点心思,我一眼就看穿了。你没在江湖里泡过,不知道这些弯弯绕。但我告诉你——你现在去跟湖南帮打架,不管输赢,你都是陈彪的刀。赢了,他借你的手除掉对手。输了,你替他挡了子弹。他稳赚不赔。”
“那你说我怎么办?阿香的事就这么算了?湖南帮的人还在128晃来晃去。我要是连个屁都不放,以后谁还看得起我?”
“我没说让你算了。我说的是——别傻乎乎地跟人打架。打架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那什么能解决问题?”
“脑子。”刘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人,但最能打的往往死得最早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觉得拳头能解决一切。拳头解决不了的时候,他们就死了。”
李晨没接话。
“李晨,听我一句劝。别去老砖窑。残狼跟黑豹那两个人,你不是对手。不是说你打不过他们——我是说,你没必要跟他们打。你有店,有生意,有杨桂芬那个女人帮你。你把休闲中心开起来,把生意做大,赚了钱,雇人去找细狗。找到了,交给警察。他跑不了。”
“艳姐,你说完了吗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我跟你说。阿香死的那天晚上,我从医院出来,光着脚去大家乐,砸了黑皮的店。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?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——如果那天晚上我在店里,阿香不会死。如果我不来杨桂芬家吃排骨,细狗没机会下手。阿香的死,跟我脱不了干系。这笔账,我得还。怎么还?找到细狗,打死他。湖南帮不交出细狗,我就打到他们交为止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艳姐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这事你别劝了。”
“行。我不劝了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打完架,不管输赢,给我打个电话。别让我担心。”
李晨愣了一下。刘艳说“担心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有点发紧,像琴弦拧得太紧了,随时会断。
“好。”
“挂了。阿火明天去找你。他非要去看你打架,拦都拦不住。”
“别让他来。打架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他觉得好看。他说你是他见过最能打的湖南人。他要给你加油。”刘艳说完,把电话挂了。
忙音嘟嘟嘟地响。
李晨把话筒搁回座机上,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。
杨桂芬从厨房出来,围裙还没解,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,湿漉漉的。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李晨。
“刘艳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四川帮的事。说龙四海被人设计跑了,现在是他小老婆柳媚君在管事。说陈彪有野心,想拿我当棋子。”
“她倒看得清楚。”杨桂芬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椅背上,走到沙发旁边坐下,“那你怎么想?还去不去?”
李晨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“去。”
杨桂芬叹了口气,靠过来,头枕在他肩膀上。
“我就知道劝不住你。但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死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李晨伸手搂住她的肩膀,手指头在她胳膊上轻轻按了两下,“我还要开休闲中心,还要赚钱,还要还你十万块。死了怎么还?”
“你死了就不用还了。我找谁要去?”杨桂芬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,拳头不重,但捶在骨头上的位置,有点疼,“那个残狼跟黑豹,你打听过没有?”
“陈彪说了。残狼左膝有伤,不能长时间弯曲。黑豹下巴是弱点,往上推他使不上劲。”
“陈彪说的你也信?万一他故意给你假情报呢?”
李晨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还要用我。我死了,他的棋子就没了。他给我假情报,让我去送死,对他有什么好处?”
杨桂芬想了想,没再说话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,电视里的港剧播完了,开始放广告。一个女人在推销洗衣粉,声音又尖又亮,说洗衣服洗得白,洗得干净,洗得全家都开心。
“杨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四川帮的龙四海,得罪了谁?”
“不知道。那种层面的事,不是我们能打听的。”杨桂芬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那个人,比六叔大得多。大到能调动省厅的资源。你想想,有多少人走私白粉?以吨计的,龙四海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但被省厅直接下来抓的,他是头一个。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有人想搞他。而且那个人能量很大。”
“对。所以四川帮现在是群龙无首。柳媚君一个女流之辈,压不住场子。陈彪这种人有野心,迟早要反。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湖南帮打架,搞不好会被卷进去。”
“卷进去就卷进去。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干净人。”
李晨从沙发上站起来,抱住杨桂芬。
“来一次。”
“吃了饭再说,妈的,被你搞上瘾了。”
“搞完再吃饭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