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光头,手里攥着根钢管,举过头顶,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李晨没躲,左手架住钢管,钢管砸在小臂上,骨头震得发麻。
右手一拳闷在光头脸上,鼻梁骨断了,血喷出来,人往后倒,撞翻了后面两个。
钢管从光头手里滑落,李晨接住,反手一挥,敲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。
那人惨叫一声,胳膊垂下去了,肩膀塌了一块。
第三个人的木棍捅过来,戳在肚子上,疼得弯了一下腰,钢管横扫过去,扫在那人脸上,牙齿飞出来一颗,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。
黑皮站在人群后面,烟还叼在嘴上,烟灰掉在花衬衫上,烫了个洞都没感觉到,眼睛盯着场子中间那个人。
钢管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砸倒一个。侧身躲开一把弹簧刀,肘顶在偷袭者的胸口,肋骨断的声音从肉里传出来,噗的一声。
“操——他妈的——上啊!都他妈上!”黑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摔在地上。
人都涌了上去。钢管、木棍、啤酒瓶、链条,全往李晨身上招呼。
李晨的钢管在手心里转,一下一个。
打在手上了,打在肩膀上了,打在后背上了,一个接一个的人。
打倒一个,又来一个。
打倒两个,来三个。
钢管砸在膝盖上,人跪下去。棍子捅在肚子上,人弯下去。
脚踢在脑袋上,人横着倒下去。
不知道打了多久,五分钟,十分钟,还是一个小时,地上已经躺了一片。
有的抱着胳膊叫唤,有的捂着脑袋哼哼,有的蜷着身子一动不动。
血溅在水泥地上,一摊一摊的,在午后的阳光里发黑。
黑皮数了数还站着的人,不到二十个。
五十几个人,躺下了三十多个,有的还能爬起来,有的爬不起来了。
有一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眼睛睁着,瞳孔散了。
黑皮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,心跳漏了一拍。
又看了看另一个,躺在篮球架下面,头歪向一边,嘴角在往外冒血,鲜红的,混着白色的泡沫。
“死了?”黑皮的声音发飘,像不是自己的声音。
旁边的小弟凑过来,脸白得像纸。“黑皮哥——那个——好像没气了——”
黑皮的手开始抖,从裤兜里摸烟,摸了好几次才抽出来,叼在嘴上,打火机打了四五下才打着。
火苗在风里晃,点着了,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。
李晨站在场子中间,浑身是血,自己的血,别人的血,分不清了。
t恤撕破了好几道口子,肩膀上一条口子翻着肉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钢管上,滑溜溜的。额头上也破了,血糊住了左眼,拿手背蹭了一下,蹭得满脸都是。
喘着粗气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拉风箱。钢管还握在手里,指头僵了,掰都掰不开。
剩下的那不到二十个人站在远处,没人敢上。钢管举在手里,手在抖。木棍攥在手里,手心全是汗。
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不想第一个冲。
黑皮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“黑皮哥——”旁边的小弟拉住他的袖子。
黑皮甩开,转身就走。
花衬衫后背湿透了,贴在身上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李晨还站在场子中间,浑身是血,钢管垂在腿边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这个人——不是人。”黑皮的声音很小,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黑皮哥,咱们还有人——”
“走。”黑皮转身,步子越迈越快,从大步变成小跑,从小跑变成狂奔。皮鞋踩在碎砖头上,崴了一下,差点摔倒,扶着墙站稳,继续跑。
花衬衫被风吹起来,像一面逃跑的旗帜。
剩下那不到二十个人看见黑皮跑了,互相看了一眼,扔下手里的家伙,转身就跑。
钢管掉在地上,叮叮当当。
木棍扔在路边,啤酒瓶滚了一地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散,最后消失在砖窑后面的野草丛里。
李晨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人跑远。
钢管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腿发软,站不住了,单膝跪下去,手掌撑在地上。
碎石子硌进肉里,疼,但已经没有力气把手抬起来了。膝盖跪在血泊里,裤腿湿了,黏糊糊的。
知了又开始叫了。
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头疼。太阳偏西了,影子拉得老长,红砖窑的影子投在地上,把半个场地都罩住了。
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白色丰田从土路上开过来,颠得厉害,底盘刮在泥坎上,哐当一声。车停在场子边上,车门推开,杨桂芬从车里冲出来。
高跟鞋跑掉了一只,顾不上捡,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上,脚底板被硌得生疼,但没停。跑到李晨面前,蹲下来,两只手捧住那张被血糊住的脸。
“牛大根!你他妈——”
李晨抬起头,左眼被血糊住了,右眼还能看见。
面前是杨桂芬的脸,白得发青,嘴唇在抖,眼眶里全是泪,但没掉下来。
“我还没死。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杨桂芬骂了一句,骂不下去了。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砸在李晨脸上,混着血往下淌。
伸手去擦他额头上的血,越擦越多,手抖得厉害。
“你知不知道——我他妈——我还没有怀上你的孩子——你不能死——”
杨桂芬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不像自己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断断续续的,“你给我活着——听到没有——你给我活着——”
李晨想说什么,嘴张开,没说出声。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干涩发紧,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。
杨桂芬把他抱住了,手臂箍得紧紧的,像要把整个人揉进身体里,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肩膀在抖,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碎石子硌着膝盖,疼,但感觉不到。
李晨的脸贴在她脖子上,能感觉到血管在跳,一下一下的,很快。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,茉莉花的,混着血腥味,闻起来很奇怪。
“我帮你——我帮你想办法——”杨桂芬的声音从他肩膀上急切地传出来,“你活着——你活着我就能帮你——”
地上的血还在往外流,从李晨的腿上、胳膊上、肩膀上,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摊。
红砖窑的影子又长了一截,把两个人罩在里面,黑漆漆的,像一个大口子。
杨桂芬松开手,捧着李晨的脸,盯着那双被血糊住的眼晴。“你看着我。”
李晨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红红的,眼眶里全是泪,但眼神很硬,硬得像钉子。
“你答应我。不能死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李晨的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
杨桂芬把他扶起来,架着胳膊,一步一晃地往白色丰田那边走。
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碎砖头上,扎破了,血从脚趾缝里渗出来,没感觉。拉开车门,把李晨塞进副驾驶,系上安全带。绕到驾驶座,坐进去,发动车。
挂挡,一脚油门,轮胎在碎石子上打了一下滑,窜出去。
白色丰田颠簸着离开了老砖窑。
后视镜里,那片空地上躺着几十个人,有的在爬,有的在叫,有的不动了。红砖窑的影子越来越长,把那些躺着的人一个一个吞进去。
杨桂芬握着方向盘,手指头发白。眼睛盯着前面的路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李晨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血从额头上往下流,流过鼻梁,流过嘴角,滴在衣服上。
“杨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打死人了。”
杨桂芬的手在方向盘上颤了一下,很快稳住了。
“几个?”
“不知道。至少两个。可能三个。”
杨桂芬没说话,油门踩得更深了。
白色丰田在土路上飞驰,扬起一路的灰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