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丰田开进银湖山庄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李晨靠在副驾驶上,血已经从额头流到了下巴,在脖子上凝成一道黑红色的痕迹。
左眼肿得睁不开,眼皮像灌了铅,沉甸甸的。右手垂在腿边,手指头还在抖,不是怕,是肌肉过度的反应,像拉断了的橡皮筋,缩不回去了。
杨桂芬把车停进车库,熄了火,拉手刹的时候手在抖,拉了两下才拉上。
绕到副驾驶那边,拉开门,弯腰去解李晨的安全带,把人从车里拽出来,架着胳膊,往屋里走。
“不能去医院。”杨桂芬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刚才在路上,我看见三辆警车往老砖窑那个方向去了,现在送你去医院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李晨没说话,脚踩在地上,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疼,但已经分不清是哪里的疼了,肩膀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,把杨桂芬的衬衫也染红了一块。
进门,上楼梯,进卧室。
杨桂芬把李晨放在床上。
“你躺好。我去拿药箱。”杨桂芬转身要出去。
床头的座机响了,铃声又尖又急,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,吓了杨桂芬一跳。她看了李晨一眼,走过去,拿起话筒。
“喂。”
“杨桂芬?李晨是不是在你那儿?”电话那头是刘艳的声音,很急,急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是。”
“他怎么样了?”
“伤了,挺重的。我不敢送医院,路上有警车。”
“别送医院。我马上到塘厦了,十分钟到你那儿,阿福师傅跟我一起来的,他比人民医院的医生都厉害。”
“阿福师傅?”
“你别问了。开门等着。”
电话挂了,杨桂芬把话筒搁回座机上,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李晨。那张脸肿了半边,血糊了一脸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又急又浅,像一台快没油的发动机在喘。
“刘艳来了。还带了一个叫阿福的,说比医生还厉害。”
李晨睁开眼睛,右眼眯着看杨桂芬。“阿福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阿火说的那个,剪刀门的,老剃头匠。”李晨说完这几个字,又闭上眼睛了。
杨桂芬转身出去,从卫生间端了一盆热水进来,拿毛巾蘸了,拧干,轻轻擦李晨脸上的血。
毛巾碰到额头上的伤口,李晨的眉毛抖了一下,没出声。
血擦掉一层,又渗出来一层。
门铃响了。
杨桂芬扔下毛巾,跑下楼开门。
门外停着一辆深蓝色的丰田面包车,车门拉开,刘艳先跳下来。
黑色长裤,白色衬衫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没化妆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“人呢?”刘艳进门就问。
“楼上。”
刘艳上了楼梯,步子很快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笃笃笃笃的。
后面跟着一个老头,瘦高个,七十来岁,背有点驼,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,往后拢着。
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一道一道的。手里拎着一个旧式的皮药箱,边角磨得发白,铜扣子擦得锃亮。
阿福。
杨桂芬站在楼梯口,看着老头从身边走过去。
一股中药味从身上飘过来,不是那种熬出来的苦味,是那种在药材堆里泡了几十年腌入味的药香。
刘艳推开卧室门,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李晨。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手指头在帆布袋子的带子上攥得紧紧的。
“李晨。”
李晨睁开眼睛,看见刘艳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,没说出来。
“别说话。”刘艳转头看着跟进来的阿福,“阿福师傅,您看看他。”
阿福把皮药箱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铜扣子,掀开盖子。
里面分了好几层,最上面一层摆着剪刀、镊子、止血钳、针线——不是普通的针线,是那种缝合伤口用的弯针和黑线,在灯光下反着冷光。
第二层摆着瓶瓶罐罐,碘伏、酒精、云南白药,还有一些没有标签的瓷瓶,用红布塞着瓶口。
阿福拉过一把椅子,在床边坐下。
伸手捏住李晨的下巴,把脸转过来,对着光,眼睛眯起来,瞳孔缩小了,像老鹰盯着猎物。
“额头这道口子,要缝。肩膀上的也要缝。腿上还有没有?”
“小腿上被划了一道,不深。”李晨的声音沙哑。
阿福没再问,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球,开始清创。
棉球擦在伤口上,李晨的身体绷了一下,咬紧牙关。
额头上的伤口翻着肉,边缘已经发黑了,碘伏冲上去,泡沫带着血往下流。
“忍着。”阿福的声音很沉。
针穿好了线,弯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阿福的手很稳,不像七十多岁的人的手指,倒像外科医生的手。
第一针扎进皮肤,李晨闷哼了一声。
第二针,第三针。每缝一针,阿福都会停一下,看看针脚,再缝下一针。
刘艳站在旁边,看着阿福缝针,一句话没说。
杨桂芬站在门口,手捂着嘴,眼眶红了。
额头缝了七针。
肩膀上的口子更深,缝了十二针。小腿上的划伤不用缝,撒了云南白药,拿纱布包上。
阿福缝完最后一针,把针线搁在药箱里,拿纱布擦手上的血。
“三天内不能沾水。七天后来找我拆线。这七天不要用力,右手尽量不要动。”阿福站起来,把药箱合上,铜扣子咔哒一声扣上,“年轻人,命大。再深半寸,额头上那道口子就伤到骨头了。”
杨桂芬拿出一沓钱,递给阿福。“阿福师傅,这是您的。”
阿福没接。“先欠着。等他好了再说。”拎起药箱,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晨。
“你是湖南人?”
“郴州的。”
“湖南出好把式。但好把式不是用来送死的。”阿福说完,拎着药箱下楼了。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刘艳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李晨。那张脸肿了半边,缝了线的地方贴着纱布。
“你答应过我什么?”
“打完架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你打了吗?”
“没来得及。”
“没来得及?”刘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你知不知道我打你店里的电话打了多少遍?老周接的,说你去了老砖窑。我又打阿火的电话,阿火说他在半路上被堵车了,没赶到,你知道我有多急?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有用的话,要医院干什么?”刘艳骂完这一句无厘头的话,在床边坐下来,伸手把李晨额头上的纱布按了按,按得很轻。
杨桂芬站在门口,看着刘艳的动作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嘴唇动了两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我去烧水。”杨桂芬转身下了楼。
卧室里只剩下李晨和刘艳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橘黄色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艳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阿福师傅怎么来了?”
“我请他来的。阿火说阿福会治伤,比医院的医生还厉害。我让阿火去请,阿福开始不肯来,说他不给不认识的人看病。阿火说你是湖南人,在塘厦开发廊,被湖南帮的人打了。阿福听了,说了一句——湖南人打湖南人,不像话嘛,拎着药箱就出来了。”
李晨闭上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打完这一架,是不是该收手了?”刘艳的声音放低了。
“收。不打了。”
“真不打了?”
“真不打了,细狗还没找到,但那是警察的事了,我不找了。”
刘艳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好几秒。“你这话是真的还是哄我?”
“真的。打不动了。”李晨把右手举起来,看了看。手指头还在抖,抖得厉害,“这只手差点废了。再打下去,连剪刀都握不住。还怎么开发廊?”
刘艳没说话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上一半。
夕阳被挡住了一半,卧室里暗下来,只剩床头那盏灯还亮着,昏黄昏黄的。
杨桂芬端着一杯热水上来,走到床边,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,看了刘艳一眼,又看了看李晨。
“水搁这儿了,渴了自己喝。”
李晨伸手去够水杯,手指头抖得厉害,够了两下没够着。杨桂芬端起杯子,送到他嘴边,扶着杯底让他喝。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,刘艳拿纸巾擦了。
两个女人,一个喂水,一个擦嘴,配合得莫名其妙地默契。
谁都没看谁,谁都没说话。
楼下,阿福拎着药箱出了银湖山庄,上了那辆出租车往厚街的方向开去。
夕阳从后车窗照进来,照在阿福脸上。
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夕阳里像一张旧地图,每一条皱纹都是一条走过的路。
手里的药箱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在箱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敲得很慢,很有节奏,像在数拍子。
“剪刀门。”阿福自言自语,声音很小,“多少年没出过湖南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