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站在摊子前面,看着老板娘熟练地翻着蚵仔煎。
铁板上蚝仔和鸡蛋混在一起滋滋作响,红薯粉浆在边缘结成焦脆的薄壳。
老板娘四十多岁,脸上有岁月的痕迹,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说话的时候脑袋轻轻歪着。
这个歪头的角度。
这种软软的、拖长尾音、往上飘的腔调。
跟电视上的台湾综艺节目一模一样。不是装的,是骨子里的,从台南到台北,从槟榔西施到蚵仔煎老板娘,这种嗲是从小耳濡目染刻进声带里的。
“你们这里的姑娘说话都这样吗。”
白狼接过两份蚵仔煎,递给李晨一份。
“差不多,南部更嗲,北部稍微好点。但整体上,台湾女生说话就是比你大陆女生软。不是装可爱,是真的软。从小到大,妈妈这样说话,老师这样说话,电视里这样说话,同学这样说话,长大之后自己也这样说话。”
“这软里头藏着刀子。”
“你听出来了?对。台湾女生的嗲是把刀子裹在棉花里,她说‘不要嘛’的时候,你以为是撒娇,其实她是拒绝。她说‘你好讨厌哦’的时候,你以为是打情骂俏,其实她是真讨厌你。大陆来的男人经常被这套搞晕,以为姑娘对自己有意思,其实人家只是客气。”
李晨咬了一口蚵仔煎。
蚝仔鲜甜,辣酱够劲,蒜味直冲脑门。
“杨桂芬说话不嗲,她说‘你再这样我就拿菜刀’的时候,是真的会拿菜刀。”
“所以你找了个好老婆,刀子就是刀子,不用棉花裹着。省事。”
走到巷口拐角处,白狼停在一家招牌很大的店门口。霓虹灯拼成的四个大字——“金色年代”。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领班,梳着油头,看到白狼立刻小跑过来。
“狼哥!好久不见。今天带朋友来?”
“看看。包厢有空吗。”
“有有有,二楼贵宾厅。狼哥你稍等,我叫经理下来。”
领班转身就往里跑。
李晨拉住白狼的胳膊。
“这是——KtV?”
“KtV加桑拿加酒店,三合一。三重区最大的一家,我的场子。”
白狼压低声音。
“刚才在茶室里跟你聊了那么多理论,总得让你实地看看。这里的包厢玻璃就是我刚才说的那种,透明走廊,小姐在玻璃后面。你进去转一圈,看看什么能搬到东莞去。”
“体验一下就好,别想太多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只能偷偷摸摸搞吗?怎么这里就能体验了?”
“有些话嘛,你听一半,看一半,变通一半,不就成了吗?”
“你们这里的女人说话我听不懂,男人说话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,有意思。”
两人进了大门,灯光一下子暗下来。
大堂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仿欧式的油画,水晶吊灯的光打在地毯上碎成无数光点。
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,不是劣质的花露水,是正经的法国货,杨桂芬鼻子灵,估计能闻出牌子。
经理从楼上小跑下来,西装笔挺,胸口的铭牌上写着“陈经理”。看到白狼先鞠了一躬,然后抬眼看见李晨,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
“大陆来的朋友,叫李哥就行。”
“李哥好!初次见面,多多关照!”
陈经理的脑袋又低下去一截,然后直起身,带路往里走。穿过大堂拐进一条走廊,走廊两侧是包间的门,每扇门上都镶着一块长条形的玻璃。玻璃是单向的,里面能看到外面,外面看不到里面。
再往里走,走廊变成了透明的。
两侧的包间墙壁换成了整面的玻璃。
玻璃后面,每个包间里坐着一个女人。穿着旗袍,坐在沙发上。有人在喝茶,有人在翻杂志,有人在补口红。她们不是在等客人,至少看起来不是,她们在过自己的日子。
灯光打在玻璃上,反射出淡淡的金色光晕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橱窗展示。”
白狼点点头。
“客人从走廊里走过去,隔着玻璃看。看上了哪个,跟门口的服务生说号码。服务生进去请出来,带到客人的包间。整个过程客人不用开口,不用挑选,只是散步。散步的时候顺便看看——哪个姑娘在看书,哪个在喝茶,哪个对着镜子笑了一下。”
“这比选秀高级太多了。”
“选秀是你在菜市场挑菜,橱窗展示是你走在街上,无意中看见一个姑娘在窗边发呆。你觉得你发现了她,而不是她准备好了让你挑选。偷窥的快感比挑选大多了,男人骨子里都有偷窥欲。”
走廊尽头拐了个弯,灯光更暗了,暗到看不清对面人的脸。
走廊两侧的玻璃后面不再是穿旗袍的女人,换成了穿各种制服的女人。护士服、学生装、空姐制服、办公室oL套裙。
白狼压低声音。
“这是主题区,刚才那个区是正规KtV陪酒,这个区是桑拿选秀。每个包间门口有编号,客人从这边走过去,看中了记号码。后面有独立的桑拿房,干湿分离,按摩浴缸是日本进口的。”
“这些女的——”
“都是合法登记的从业人员,台北市政府有专管部门,每个月体检一次,持证上岗,比你们东莞的桑拿正规得多。”
李晨停下脚步。
隔着玻璃,一个穿白衬衫黑短裙的姑娘正坐在办公桌前假装打字。电脑屏幕是黑的,但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很认真。偶尔抬头看看窗外,窗外是暗红色的走廊和来来往往的男人。
“这个办公室主题?”
“对。有的客人喜欢办公室恋情,有的是被女上司欺压太久想反过来。每个主题对应一种心理需求。日本人在八十年代就研究透了,男人的性幻想分几十种类型,每一种都能用对应的场景激发出来。办公室、教室、医院、机舱、健身房,你要什么场景,就给你什么场景。”
“这些场景在东莞能用吗。”
“部分能。办公室、护士、空姐,这三个最经典。但大陆的尺度没台北大,你搞教室主题可能会踩红线。回去自己研究,别照搬。”
李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暗红色的灯光打在脸上,玻璃后面那个假装打字的姑娘抬起头,隔着玻璃看了人一眼,嘴角翘起来,职业的微笑,然后继续低头打字。
“走吧,差不多了。”
白狼拍拍肩膀。
出了金色年代的大门,外面的小雨还在下。
巷子里槟榔摊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模糊成一团粉色的光晕,蚵仔煎摊子的老板娘正在收摊,铁板上最后一点油花在雨里冒着白烟。
白狼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,火光在雨夜里闪了一下,灭下去。
“感觉怎么样。”
“开了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