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手续是杨桂芬办的。
佑民妇产科的护士长认得这个女人,这几天在病房里忙前忙后,削苹果虽然削得不好看,但每天准时送到床头。念念的尿布都是她换的,手法比护工还熟练。
护士长把出院单递过来,压低声音问了句。
“你是孩子的奶奶还是阿姨?”
杨桂芬签字的笔顿了一下,差点没有被这句话气活,心里想我有那么老吗?
于是没有好气的回了一句,“我是她奶奶。”
“奶奶啊,看起来好年轻的奶奶,能照顾成这样不容易,这几天看你忙前忙后的。”
杨桂芬把字签完,笔帽咔哒一声扣回去。
什么眼神,会不会说话!
转身走进病房,阿芳已经把念念的衣物装进一个帆布包里。
尿布、奶粉罐、奶瓶、小毯子、虎头鞋。东西不多,每一样都叠得整整齐齐。在恒发鞋厂当qc养出来的职业病——经手的东西必须规整。
阿芳蹲在婴儿床边给念念换尿布,手指头捏着尿布的边角,折成三角形,底下垫一块防漏垫。
念念醒了,不哭。
眼睛盯着头顶的日光灯管,小嘴一张一合,像在吃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
“你看她嘴巴在动。”
杨桂芬蹲下来。
“这是吸吮反射,婴儿天生就会的,不用教。吃奶也是,你把她抱到胸口,她自己会找。”
“你学过?”
“在塘厦卫生院上过孕妇课。钟国良他妈逼我去上的,说学了才能生。课上了三年,肚子没动静。”
阿芳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两个女人在日光灯下对视了一秒,各自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李晨从走廊里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袋中药。水果是给阿芳的,中药是产后调理的,当归、川芎、桃仁、炮姜、炙甘草。生化汤的方子。
台北一家老中药铺抓的,药包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,上面用毛笔写着煎煮方法和天数。
“车在楼下等了,白狼安排的车,丰田皇冠,司机姓林。”
阿芳抱起念念站起来。
动作很慢。
刚生完孩子第四天,身体还虚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
杨桂芬在背后扶了一把,手撑在阿芳后腰上。
“行不行。”
“行。在老家抢水的时候,扁担抡一天都没事。”
杨桂芬把帆布包挎在肩上,一只手扶着阿芳的胳膊。两个女人并排走出病房,念念被裹在小毯子里,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攥着的小拳头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
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三人一眼,低头继续写护理记录。
白狼安排的车停在医院门口。
丰田皇冠,深蓝色,车身擦得锃亮。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平安符,跟所有出租车的标配一样。司机姓林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白衬衫黑裤子,白手套。
看到人出来,立刻下车开门。
“李先生?狼哥让我送你们。说去哪就去哪,不用打表。”
“先去三重区。”
“哪个位置。”
李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。四眼写的,钢笔字工工整整,连门牌号码和附近的地标都标好了。
林师傅接过纸条看了一眼。
“这地方我知道,巷子里那栋公寓,对面是个槟榔摊。上个月刚重新装修过,装了电梯。”
车开出医院大门。
台北三月的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点点打在挡风玻璃上。
李晨坐副驾驶,杨桂芬和阿芳坐后座,念念在阿芳怀里睡着了。
从佑民妇产科到三重区这段路不长,但红绿灯多,走走停停。
阿芳看着车窗外一闪一闪的招牌。
繁体字,茶庄、槟榔摊、蚵仔煎、药局。每条巷子里都藏着一条老街,每个招牌背后都有一个做了几十年的老店。
“这里的招牌都是竖着写的。”
杨桂芬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湾湾的广告牌是竖式的,跟日本一样。日本统治时期留下的习惯,你们广西呢。”
“横的,跟东莞一样。”
车拐进三重区那条巷子。
巷口面馆还在,隔壁老王正在揉面。穿荧光粉比基尼的茉莉已经在玻璃屋里坐着了,高脚凳上换了一下翘起的腿,发光的鞋底在玻璃后面晃来晃去。
槟榔摊的霓虹灯白天也开着,粉色的光打在地上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巷子里的积水干了。
只留下几片昨晚被风吹落的槟榔叶。
公寓在巷子中段。
六层楼,外墙刚重新粉刷过,米白色的涂料在阳光下还有点反光。楼下装了一道铁门,铁门上是密码锁。电梯是上个月刚加装的——老式公寓改电梯,钢结构外挂在楼体外侧。
坐进去的时候能听见钢索拉扯的声音。
四楼。
四零二。
门打开之后,阿芳站在门口没动。
客厅不大,但窗户开得很大。阳光从窗户里灌进来,地板上铺着浅色的木纹地砖。沙发是新的,布艺的,米灰色。茶几上摆了一套玻璃茶具和一个电热水壶。冰箱是东芝的双开门,厨房里微波炉和瓦斯炉都有。
卧室在朝南那面,采光最好。
一张一米五的床,床头柜上已经放了一盏台灯和一本日历。台灯是白光的,日历翻到了四月。
婴儿床挨着大床,榉木的。四角包着防撞硅胶,床垫是乳胶的,上面铺了一层纯棉的床笠。
卫生间有浴缸。
热水器是强排式的。
阳台上放了一台洗衣机,滚筒的。旁边搁着晾衣架和洗衣液。洗衣液还没拆封,瓶身上印着日文。
阿芳从客厅走到卧室,从卧室走到卫生间,从卫生间走到阳台。抱着念念站在阳台上往下看——巷子里那个槟榔摊的玻璃屋顶反射着午后的阳光,像一块掉在地上的粉红色宝石。
转回客厅的时候声音有点抖。
“花了好多钱。”
李晨靠在门框上。
“别问了,已经预付一年租金,押金两个月。算下来比东莞的房租贵不少,但也还好。”
“我不是问房租,我是问这房子——这些东西——花了多少。”
“家具家电是四眼去买的。他有认识的人,拿的批发价。冰箱和洗衣机是展示品,打七折。婴儿床是白狼一个开家具厂的朋友送的,说干女儿的东西不能要钱。虎头鞋你已经收了,金锁银锁在帆布包里。”
阿芳站在客厅中间。
抱着念念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低头看着婴儿床,又抬起头。眼眶有点红,嘴角翘起来。
“不要,不要。又花钱。”
“去年在恒发鞋厂也是这样,刚认识没两天就给我买肠粉。三块钱一份,加蛋的四块。你说不用省,我说省着点,你从来不听。”
“听你的我女儿就住铁皮屋了。”
杨桂芬从卫生间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条毛巾。刚才在里面试了热水器,水温稳定。毛巾是新的,标签还在。
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。
坐到沙发上,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阿芳我跟你说,他这人就是这样,你越说不要,他越往你手里塞。你要是真要,他反而会想一下。不信你试试,你让他把月亮湾的股份转给你,他肯定说再考虑考虑。”
李晨从门框上直起身。
“股份跟婴儿床能一样吗。一个是资产,一个是生活用品。”
“在女人眼里是一样的。都是你的东西,给谁就是偏心谁。”
阿芳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我不用股份,在台北有份工作,有个地方住就行。念念跟你们回东莞,比跟我在这里飘着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