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念念放进婴儿床里。
念念醒了,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。不哭不闹,小拳头攥着,嘴巴又开始一张一合。
阿芳趴在婴儿床边,伸出一根手指头让念念攥着。那么小的手,连一根手指头都攥不满。
李晨开了口。
“这房子是给你住的,不光是给念念的。”
阿芳抬起头,听出话里有弦外之音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白狼那边在中山北路要开一个分店。你出了月子就去上班。先在贸易公司干着,熟悉台北的商业规矩。等中山北路的店装修好了,你就不是贸易公司的文员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十八岁那年美容院台北分店的店长。”
阿芳愣了一下。
手指头还被念念攥着。
“店长,我没做过美容,连洗面奶跟爽肤水都分不清。”
“可以学,你在恒发鞋厂当qc,管的是一百多号女工的品检流程。美容院的客户接待流程比鞋厂的品检简单,来的是有钱女人,不是急着交货的台干。你连台干都能对着拍桌子,还怕几个来打玻尿酸的女客户?”
“不一样,台干只会骂人,做美容的女人会挑毛病。”
“挑毛病的客户才是好客户,不挑毛病的客户是懒得跟你说,下次直接换别家。月亮湾VIp区那些客人,越挑剔的越忠诚。你把他最细的毛病解决了,他以后只认你。阿芳你在恒发鞋厂管过qc,最懂的就是挑毛病。”
阿芳低头看着念念。
念念攥着她的手指头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。睫毛又长又翘,跟洋娃娃一样。嘴型像李晨,嘴角笑起来有点歪,跟装修石灰烧白了鬓角一样,这辈子都改不了。
“这件事等我出了月子再说,现在脑袋里全是浆糊,想不了那么远。”
“不急,中山北路的店装修起码三个月。这三个月你好好养身体,把月子坐完,你爸那边的医药费——”
“我自己赚。”
阿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,跟之前在恒发鞋厂跟台干拍桌子时一模一样。
“台北的工资比东莞高十倍。一个月三万新台币,攒一年就是三十多万。够我爸透析好几年了。”
杨桂芬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婴儿床边。
弯下腰看着念念,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念念的脸蛋。皮肤嫩得跟豆腐一样,手指头按下去弹起来,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“这点随你,倔。”
“不倔活不到今天。”
李晨从门框上走到婴儿床边。弯下腰看着熟睡的念念,也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那只攥着的小拳头。
念念的手指头动了一下,本能地攥住了那根比她的整个手掌还粗的手指头。
“我们的签证是旅游签证,到期了,必须要走。白狼那边已经把中山北路的场地定下来了,我回东莞之后,你在台北就是我在台湾的眼睛。装修进度、设备采购、人员招聘,这些事你替我把关。”
“不用懂美容,懂管理就行。台北这边的韩援医生由郑在镕对接,运营团队车贤珠和李美珍会轮流驻场,但她们终究是韩国人,有些事需要本地人拍板,你就是那个本地人。”
杨桂芬侧过头。
“好嘛,你还学上沈万三了。”
“沈万三是谁。”
“明朝的富商,沈万三做生意有个习惯,每到一个地方就盘下一门生意,然后留一个女人帮他看着。江南留一个,江北留一个,湖广留一个,四川留一个。他走到哪儿,生意就做到哪儿,女人就留到哪儿。”
杨桂芬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不就是这样?东莞留一个柳媚君,虽然是她盘着你。台北再留一个阿芳。哪天你要是去韩国开分店,是不是也要在狎鸥亭留一个。”
“我去韩国开店,留的也是金顺姬,金顺姬是朝鲜族,本来就是延边的。”
“你还真打算去韩国开店?”
“先把东莞和台北的店开起来再说,韩国那边崔东旭现成的渠道,车贤珠和李美珍现成的人。哪天分店开过去了——”
杨桂芬打断。
“阿芳你听到了吧,他心里早就算好了。哪天韩国分店开了,他肯定跟你说,金顺姬你留在首尔,台北那边有阿芳,东莞有曹霞,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。”
阿芳咯咯笑起来。
笑得捂着肚子趴在婴儿床边。
“杨姐你别说了,他在恒发鞋厂的时候就这样,厂里哪个产线缺人他就去哪个产线,每个产线都认识几个女工。qc部的阿红一直给他寄信。”
“什么信。”
“新年贺卡,每年寄,还画了个红心。”
“阿红是谁。”
“恒发鞋厂qc部一个女的,长得不漂亮,但人很好。李晨在产线上救过她一次,她的手差点被裁断机切到,李晨一把拽回来。”
杨桂芬看了李晨一眼。
“这个阿红的事你之前没说过。”
“她乱讲的,哪有什么寄信的事情,一封信都没有收到过。”
阿芳止住笑,咳嗽了两声,脸上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红晕,低下头看着婴儿床里的念念。
小家伙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。
攥着阿芳的手指头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。
“其实我想回去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跟台北三月的雨丝一样。
“在东莞的时候天天想着回广西,在台北这几天天天想着回东莞,昨天晚上睡不着,躺在床上看了一晚上的天花板。”
阿芳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但是不能回去。回去干什么?在东莞我没有位置。月亮湾是别人的地盘,美容院是曹霞姐的地盘,发廊是阿火在管。天上人间养不了我,我在恒发鞋厂干的是qc,总不能回去帮人洗头吧。给你李晨当二奶?我不要。二奶的下场我见过,恒发鞋厂的台干养的二奶,三个月换一个。旧的丢在出租屋里哭,新的已经在产线上挑好了。”
“留在台北,好歹是自己的日子。自己租的房子,自己赚的工资,自己做的决定,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”
阿芳抬起眼睛看着杨桂芬。
“杨姐,我不是针对你。我跟你不是敌人,你帮了我很多,我心里有数。”
杨桂芬从婴儿床边站起来。
走到阿芳面前,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。
“你不用解释,换了我,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。在东莞你是李晨的前女友,这个标签贴在你身上,你做什么都摘不掉。留在台北,你是林丽芳。不是谁的前女友,不是谁的女人,就是你自己。”
顿了顿。
“妹妹,不要掉眼泪了,做月子掉眼泪会落下病根的,我外婆说的,女人坐月子哭,眼睛会瞎。当然这话是吓人的,但月子里的毛病确实跟着一辈子。你身体是自己的,腰是你的,眼睛是你的,子宫也是你的,哭坏了没人赔。”
杨桂芬伸手把阿芳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。
动作很轻,跟之前在出租车上帮阿芳理头发时一模一样。
“放心吧,我们带了念念回去,会隔三差五带来看你的。东莞到台北又不是多远,坐飞机三个小时就到了。白狼那边也有渠道,以后通行证可以办多次往返的。你想念念了随时打电话,我让念念在电话里叫你——”
“叫阿姨。”
“叫妈。”
阿芳愣了一下。
“你才是她妈,我只是生了她。”
“你是生了她,我是养她。但念念长大之后会知道——她有两个妈。一个在台北赚钱,一个在东莞做饭。别人家小孩只有一个妈,她有两个。双倍的压岁钱,双倍的生日礼物,双倍的妈在电话里唠叨让她穿秋裤,她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