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琴今年四十八。
保养得好,看着像四十出头。
住在深圳罗湖一套三居室里,钟国良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。不是亲妈——钟国良的生母在他九岁那年得肝癌走了。走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,病床上拉着张琴的手说,妹子,国良就托给你了。
那年张琴才二十一。
嫁给钟国良他爹做填房,进门就当后妈。
自己没生过孩子,把钟国良当亲生的养。
钟国良也争气,念书考公,一路从厚街派出所调到塘厦分局。虽然不是大富大贵,但有编制,有房子,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
张琴对这个继子是真心疼。
钟国良被人使绊子那几年,她跑前跑后托关系送礼。钟国良跟杨桂芬闹分居,她第一个站出来骂杨桂芬不会下蛋——虽然自己也没下过蛋,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理直气壮。
今天早上,张琴从深圳来到塘厦。
不是来逛街的。
是来算账的。
银湖山庄门口。保安认得她,以前钟国良还住这里的时候,张琴来过几次。
登记都不用,直接放行。张琴踩着坡跟皮鞋走过小区的水泥路,桂花树在风里簌簌响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那两道法令纹比平时深,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。
按门铃。
叮咚。
吴姐正在客厅里给念念换尿布。
念念刚吃饱,心情好,两条小腿蹬得欢,小嘴嘬着空气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。吴姐一边换一边哼广西山歌,调子软绵绵的,像容县老家的河水。
听见门铃响,心想大概是杨桂芬提前下班了。
杨姐这段时间为了催奶的事天天往医院跑,有时候下午三四点就回来了。
抱着念念去开门。
门一开,不是杨桂芬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。穿藏青色真丝衬衫,黑色直筒裤,短发烫了小卷,耳朵上戴着两颗珍珠耳钉。保养得不错,但眼神不对,不是串门聊天的那种看,是上门要债的那种看。
从脚底看到头顶,最后停在怀里抱着的念念身上。
吴姐不认识张琴。
以为是李晨那边的亲戚——李晨妈妈?
“哎呀,您是晨哥的妈妈吧?”
吴姐侧身把人让进来,嘴里没闲着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,晨哥和杨姐都还没下班,就我跟念念在家。您看这孩子,白白胖胖的,长得可好了。”
倒茶端水果,忙前忙后。
茶是冻顶乌龙,水果是早上刚买的苹果和香蕉。吴姐把念念放在沙发上,用靠枕挡着,转身去厨房洗杯子。
张琴站在客厅中间。
没坐。
也没接茶。
眼睛盯着沙发上那个正在嘬自己手指的小东西。念念也看着她,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两圈,大概觉得这个陌生人不好玩,继续嘬手指。
“这孩子——”
“可乖了!”
吴姐端着洗好的杯子从厨房出来,抢着接话。一张圆脸上堆满讨好的笑,声音里带着广西人特有的热络和小心翼翼。
“晚上不怎么闹,吃饱了就睡。长得也快,才十来天,脸就圆了一圈,您看她这额头,高,聪明。这耳朵,贴,有福气。这嘴——嘴有点歪,随她爸。不过歪嘴现在流行,以后长大了不愁找男朋友。”
吴姐越说越起劲。
“您这当奶奶的,有福气呢。”
张琴的脸黑了。
吴姐完全没察觉,以为是城里老太太不爱听“老”字,赶紧改口,笑容更加灿烂,嗓门更加清脆。
“哎哟我说错了!不是奶奶,您看着这么年轻,当奶奶太早了。是阿姨!阿姨您喝茶,这茶是杨姐从台北带回来的,叫什么冻顶乌龙,可贵了。您闻这香味——满屋子都是。”
她把茶杯往张琴面前递了递。
“我跟您说,念念这孩子八字好,生在台北大医院里,接生的医生是个老大夫,干了三十年妇产科。回来后能吃能睡,我奶水也足,一天喂六顿,顿顿吃得咕咚咕咚响。”
吴姐指了指念念的胳膊。
“您看这胳膊,藕节一样,一节一节的,奶膘都长出来了。还有这下巴——双下巴,能吃是福。您放心,这大孙女包在我身上,一定给您养得白白胖胖。您什么时候想来看就来看,不用打招呼,您是晨哥的妈嘛。”
她喘了口气,继续招呼。
“对了,您这次来是住几天?楼上有客房,杨姐早就收拾好了。您要是住得久,我给您炖汤喝,我们广西的炖品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张琴喊了两个字。
不重,但像剪刀剪断线头一样干净。
客厅里热闹的空气被一刀切断,吴姐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。
张琴看着念念。
“我不是李晨的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是杨桂芬老公的妈。”
吴姐愣在原地。
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收起来。
她虽然是个喂奶的乡下女人,但不傻。这句话的重点不在“杨桂芬老公”,在“老公的妈”。不是李晨的亲戚。是钟国良那边的人。
是杨姐那个没离婚的丈夫的家里人。
“老太太,您坐。我给您倒茶——”
“我不喝茶,我来看孩子。”
张琴往前走了一步。
吴姐往后退了半步,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。念念被这动静惊了一下,嘬手指的动作停了,小嘴开始往下撇——这是要哭的前兆。
“这孩子姓什么。”
“姓李。”
“叫李念念,杨桂芬从台北抱回来的,对吧。亲妈是恒发鞋厂一个qc,二十岁,叫林丽芳。亲爸是你那个晨哥,叫李晨。”
张琴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把牙齿咬紧了之后脸颊肌肉绷出来的弧度。
“杨桂芬真有出息,在综合办上了几年班,别的没学会,养野男人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。先前把人弄到银湖山庄同居我就忍了,反正国良也不是省油的灯,两边各玩各的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。
“现在倒好,野种都抱回来了。住着国良的房子,花着国良的钱,养着别人的孩子,这是欺负钟家没人了!”
吴姐站在沙发边上。
手里还端着那杯没递出去的茶,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。
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。
想帮杨姐说句公道话——杨姐的好,这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太根本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