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终究是个保姆,是拿工资的,有些话不是她能说的。
“老太太,我只是个喂奶的——”
“你也知道你就是个喂奶的。”
张琴转过身,眼珠子盯着吴姐。
“一个保姆,跟我废什么话。还说什么孩子长得像我,你这是在骂我。咒我儿子当王八,还咒我像野种的奶奶。我这张脸在深圳花了大价钱保养的,你说像她——像这个野种?!”
张琴的声音尖起来。
“你瞎了眼还是不长脸。”
吴姐后退了半步。
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洒在手背上——烫。但没顾上,下意识把念念往怀里护得更紧了些,侧过身子,用后背挡住张琴的视线。
“老太太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真不知道——”
“不长眼的东西。”
张琴抬手。
“我替杨桂芬教训教训你。”
一巴掌。
啪。
声音在客厅里炸开。
吴姐的脸被打偏到一边,左脸颊上浮起四道红印。热辣辣的,像被砂纸擦过。怀里的念念被响声惊动,嘤咛一声开始哼唧。
吴姐咬着嘴唇,耳朵里嗡嗡响,眼眶里水雾瞬间涌上来。但她没哭出声——念念在哭,她不能哭。
她哭了念念更怕。
“这一巴掌打你不长眼。”
反手又是一巴掌。
这回打在右脸上,手上戴了戒指,戒面刮过颧骨,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。
吴姐踉跄了一下,撞在沙发上。茶杯落地,碎成几片。冻顶乌龙洒在米白色的真皮沙发上,茶渍迅速洇开,像一朵深褐色的花。
“这一巴掌打你乱说话。野种就是野种,不会因为你说像谁就变成谁的。”
念念哇的一声哭了。
不是哼唧,是放声大哭。
脸皱成一团,小拳头攥紧,腿在吴姐怀里乱蹬。
念念一哭,吴姐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。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,也顾不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,低头哄念念——乖,乖,念念不哭,念念不哭,阿姨在呢。
张琴的视线从吴姐脸上移到念念身上。
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吵死了,野种就是野种,跟她那个妈一样不识相。她亲妈在台北我管不着,现在在塘厦,哭什么哭。没爹没娘的野种,还蹬鼻子上脸了。”
张琴往前一步。
手抬起来。
不是冲着吴姐,是冲着念念。五根手指张开,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,手掌的纹路在客厅吊灯下清晰可见。
那只手停在半空中,瞄准的是念念露在襁褓外面的小脸蛋。
简直就是梅超风要出九阴白骨爪的前奏。
吴姐的眼珠子瞪大了。
不是恐惧。
是忽然明白了,这人不只是来骂人的,是来打孩子的。这巴掌不是冲她来的,是冲念念来的。念念才十来天大,连翻身都不会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一个大人,要对一个婴儿动手。
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老家的规矩,田埂上的道理——大人吵架归大人吵架,孩子是无辜的。对着襁褓里的婴儿下手,那不是人干的事。谁都不能打孩子,谁都不能。
身体比脑子快。
吴姐转身。
把念念死死护在怀里,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张琴。
另一只手摸到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——不是什么武器,但手边就这个最硬。抄起来朝张琴砸过去。遥控器砸在张琴肩膀上弹开,两节七号电池从电池仓里飞出来,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。
“你疯了!打孩子!她才多大!”
张琴被遥控器砸了一下,怒火上涌。
伸手去抢吴姐怀里的念念,吴姐死死抱着不放,两个女人在沙发边上撕扯。念念夹在两个大人之间,哭得撕心裂肺。
小脸涨得通红,嗓子劈了,哭声断断续续,像被掐住了喉咙。
吴姐一脚踢开茶几。
茶几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,撞翻了旁边的落地花瓶。花瓶碎了一地,水和百合花撒在地板上。
趁张琴后退的瞬间,吴姐抱着念念冲向门口。
鞋都没穿。
光着脚踩在门口的水泥地上。
一边跑一边喊。
“保安——快来——我家里来坏人了——打孩子了——保安——快来人——”
声音尖利,穿透银湖山庄安静的午后空气。
银湖山庄的保安亭就在五十米外,值班的是老黄,干了三年,平时最大的出警是帮业主找猫。听到女人的尖叫声,帽子都没戴稳就跑出来了。
吴姐光着脚站在别墅门口。
脸上有两道红印,颧骨上还有一道血痕。念念在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张琴追到门口,站在别墅门廊下面,藏青色真丝衬衫在风里飘了一下。脸上没有慌张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被低等人冒犯的嫌恶。像吃饭吃出了苍蝇。
“你跑什么,我是孩子的奶奶。这是我儿子的房子。我来看看孙女,关你一个保姆什么事。”
吴姐躲在老黄身后。
声音发抖,抖得像容县冬天晾在竹竿上的床单被北风吹,但每个字都用力咬清楚。
“她不是奶奶,她是来打孩子的,她刚才要打念念,念念才十来天。她一巴掌扇过来,跟梅超风一样,要不是我挡着——”
吴姐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血痕。
“老黄你报警,现在就报警。这个女人要害孩子,她说念念是野种,她要打野种。我脸上的巴掌就是她打的,你看——你看这血印子。她不是来串门的,是来行凶的。”
张琴站在台阶上。
坡跟皮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,稳稳当当。看着老黄身后抱着念念的吴姐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报什么警。”
她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。
“家务事。你一个保姆懂什么。”
老黄看看吴姐,又看看张琴。
手里的对讲机举起来又放下。额头上冒出细汗。
家务事——这三个字在保安行业里是最难处理的。
管了,被投诉多管闲事。
不管,出了事第一个被问责。
念念还在哭。
嗓子已经哑了,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小脸从通红涨到发紫,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掐进自己掌心。
吴姐低头看了一眼念念的脸色,顾不上跟张琴对峙了——抱着孩子往保安亭后面退,一只手托着念念后脑勺,一只手拍她的背。
“念念不哭——念念不哭——姨在——姨在——谁都不能打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