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湖山庄,早上七点。
李晨站在厨房里,围着吴姐的碎花围裙,灶台上蹲着砂锅,鲫鱼汤炖了四十分钟,汤色奶白。
铁头蹲在阳台上杀鳜鱼。
菜市场买的,一斤二两,眼睛亮,鳞片紧。
铁头说这种鳜鱼清蒸最鲜,蒸出来肉像蒜瓣,一瓣一瓣往下掉。杀鱼的手法跟他奶奶学的,剪刀从鱼鳃往里一绞,内脏连着一块拽出来,水一冲就干净。
“晨哥,鱼杀好了。葱姜塞肚子里?”
“塞。再切几片姜垫盘子底下,蒸鱼豉油在碗柜第二层。”
“你那个汤放盐了没有。”
“少放点,她爸血压高。”
铁头把鱼搁在盘子里,葱姜塞进鱼肚子,多余的姜片垫在底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李晨,穿着新衬衫,领口还带着折痕。
头发昨晚特意去天上人间让阿火剪的,阿火的手艺还是不行,鬓角剪得一边高一边低。
李晨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骂了句脏话,自己拿推子修了两遍。
“晨哥,你紧张。”
“没紧张。”
“你衬衫扣子系错了,最上面那颗扣到第二个眼儿了。”
李晨低头看了一眼,重新系扣子。
“这叫紧张?叫慎重。”
铁头咧嘴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把鱼盘端进蒸锅,盖上盖子。
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,水汽开始在锅盖内壁上凝成水珠。
杨桂芬抱着念念从婴儿房出来。
念念刚醒,还没完全睁开眼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,杨桂芬给她换了件新衣服。
“我爸差不多该到了,小赵开车,走广深高速,八点出发的话九点半能到,现在——”
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九点二十。
“快了。”
李晨把围裙解下来,衬衫下摆塞进裤腰,又扯出来,塞进去太正式,扯出来又太随意,来回扯了三次。
“你看我这样行不行。”
“行,像个人。”
“什么叫像个人,我本来就是人。”
“平时不像,平时像从工地上刚下来的。”
门铃响了。
吴姐正擦餐桌,放下抹布要去开门,杨桂芬拦住她。
“我去。”
抱着念念走到门口,深吸一口气,拉开门。
杨援朝站在门口。
中山装,风纪扣扣到最上面,手里拎着两个袋子。
叶文洁站在旁边,浅灰色开衫毛衣,手里挽着个布包,老花镜挂在胸前。
“爸。妈。”
“嗯。”
杨援朝应了一声,眼睛越过杨桂芬的肩膀往屋里扫。
客厅沙发上坐着个年轻人,站起来的时候先迈左脚,重心落在脚尖上——练过的。
叶文洁已经进了门,布包搁在鞋柜上,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。目光先落在念念脸上。念念被开门声惊了一下,正瞪着眼睛看陌生人,嘴歪歪的,睫毛又长又密。
“这就是念念?”
“嗯,念念,这是外婆。”
叶文洁伸出手,没直接抱,先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念念的脸蛋。念念嘬了两下嘴,脑袋往叶文洁手那边歪了歪。
“长得像她爸,嘴歪歪的,睫毛像——”
抬起眼看了杨桂芬一眼。
“睫毛像你。”
杨援朝站在门口还没进来,手里两个袋子搁在鞋柜上。
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,餐桌摆了七八个菜,灶台上砂锅还在冒热气。
厨房里蹲着个愣头青在剥蒜,沙发上站起来那个年轻人,衬衫是新买的,鬓角剪得不太齐。
“杨叔,叶姨。”
李晨从沙发边走过来。步子不快,在杨援朝面前三步远站住。
“我叫李晨,木子李,早晨的晨。”
杨援朝看着,没伸手。
“我知道,耳朵上的伤好了没有。”
“结痂了,有点痒。”
“痒就对了,长新肉,后脑勺呢。”
“拍了片子,轻微脑震荡,休息两天就好了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一个穿着新衬衫,一个穿着旧中山装。中间隔着三步远。客厅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厨房砂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。
“爸,你先进来,站在门口干嘛。”
杨桂芬抱着念念让开路,杨援朝这才迈步进来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,每一下都带着重量。
叶文洁已经拉着杨桂芬在沙发上坐下了。
念念被放在推车里,叶文洁弯着腰逗她,拿摇铃在她眼前晃,念念的眼珠跟着摇铃转,小手一抓一抓的。
“芬芬,这孩子多大了。”
“十八天。”
“十八天就会追着东西看了。你小时候二十多天才开始追,她比你灵。”
杨桂芬笑了一下,转头看了一眼餐桌方向。
李晨在摆碗筷,杨援朝背着手站在餐桌边,看着一桌子菜。鲫鱼汤、清蒸鳜鱼、白切鸡、蒜蓉菜心、凉拌黄瓜。碗筷摆了六副,多了铁头一副。
“小赵呢,怎么没叫他上来。”
“让他在车上等着,不叫他。”
“你这是让人家在车里干等一上午?”
“当兵的,等一上午算什么。”
叶文洁抬起头。
“杨援朝,你是不是又摆架子了,人家小赵跟你跑了七年,到女儿家吃顿饭怎么了。”
“我没摆架子,他自己说的在车上等。”
“你不叫他,他当然说在车上等,你叫了吗。”
杨援朝的腮帮子动了一下,转身走到门口,拿起鞋柜上的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小赵,过来吃饭。”
没有一个多余的字,挂了电话,又走回餐桌边。继续背着手看菜,鲫鱼汤的油花在汤面上慢慢凝成一圈一圈的纹路。
李晨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。
“杨叔,您坐,喝两杯?我买了瓶汾酒。”
“不喝,开车来的。”
“小赵开车,您可以喝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让小赵开车来的。”
杨援朝的眼睛眯了一下,不是敌意,是职业习惯。
侦察兵看人,一看一个准,也习惯性地防着别人看他。
“上次您来的时候,铁头在东门外看到一辆省直机关的黑色奥迪。车里坐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,寸头,腰板很直。从上午十点等到下午一点,没下车,没抽烟,没听收音机。铁头说这人不是司机,司机没这么坐得住的,是警卫员。”
杨援朝沉默了两秒。
“铁头是哪个。”
铁头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捏着一把剥了一半的蒜。
“是我,杨叔好。”
“你这蒜剥得不行,最里面那层薄皮没剥干净,下锅一炒就焦。”
铁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蒜,确实有层薄膜没剥干净,拿指甲仔细刮。
“哦,那我重新剥。”
杨援朝这才在餐桌边坐下,腰板还是笔直。拿起筷子看了一眼,新的,用开水烫过。搁在瓷筷托上,筷托是条小鱼的样子,肚子朝上,刚好架筷子。
“筷子不错。”
“桂芬特意买的。”
杨援朝嗯了一声,拿起筷子,又放下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门铃又响了。
小赵站在门口,换了双干净的解放鞋。
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三下才进来,话不多,叫了声首长,又叫了声叶姨,在餐桌最边上的位置坐下,背挺得比杨援朝还直。
叶文洁从推车边站起来,念念已经被摇铃哄得快睡着了,眼皮一耷一耷的。
叶文洁把她轻轻放回推车,盖上小毯子,走到餐桌边,在李晨对面坐下。
“小李,你是湖南人。”
“郴州的。”
“那地方我知道,五盖山在你们那。以前老杨在郴州驻过防,我去探亲,坐火车到郴州站,再转汽车。山路弯弯绕绕的,坐得人想吐,现在路修好了没有。”
“修好了,国道通了,到镇上四十分钟。不过五盖山那边的路还是不太好走,下雨天泥巴能没过脚踝。”
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。”
“父母都还在。”
叶文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你跟芬芬,以后打算怎么办。”
筷子碰碗的声音忽然都停了,铁头低头剥蒜,小赵盯着面前的碗。杨援朝端起茶杯,没喝,又放回去。
“叶姨,我实话跟您说。”
李晨放下筷子。
“我现在跟桂芬住在银湖山庄。念念是我亲生的,桂芬在养。我们俩没领证,桂芬刚离婚,我的情况也复杂,暂时没条件结婚。但我对桂芬好,对念念好,这两样我不含糊。以后有条件了,桂芬愿意的话,我们就领证,不愿意我也一直在这。”
“你倒是实在。”
“在您面前不敢不实在,您眼睛看人,比我师父还厉害。”
“你师父是谁。”
“万籁声武校的陈少华,教了我三年擒拿。”
叶文洁点了点头,没再问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眼睛从茶杯沿上看了杨援朝一眼。
杨援朝正在吃一块鱼肉。
鳜鱼清蒸的火候刚好,筷子一夹就碎,蒜瓣肉一片一片的。
李晨注意到了,把鱼翻了个面,挑鱼肚子最嫩那块夹到杨援朝碗里。
“杨叔,鱼肚子没刺,您吃这块。”
杨援朝看着碗里那块鱼肉,没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吃鱼怕刺。”
“猜的。我爸以前吃鱼也怕刺。他嫌挑刺麻烦,每次卡喉咙就拿饭团往下咽。有一回卡了根大的,去医院夹出来的。”
“你爸身体还好吗。”
“身体可以,一直在种地。”
杨援朝把碗里那块鱼肉夹起来吃了,嚼了六下,咽下去。
杨援朝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