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文洁在旁边夹了筷菜心,蒜蓉菜心炒得刚好,梗子脆,叶子嫩。
“小李这手艺不错,跟谁学的。”
“自己琢磨的,小时候家里大人忙,没人做饭,就自己弄。后来在发廊的时候也做,发廊里几个姑娘轮流做饭,轮到我做的时候她们都不吃,说太辣。桂芬爱吃辣,她说正好。”
“桂芬以前不吃辣,来东莞之后才学的。”
叶文洁看了杨桂芬一眼。
“在钟家那几年,天天喝中药,嘴里没味道。后来就喜欢吃辣的,越辣越好。”
杨桂芬的声音很平,夹了一筷子剁椒鱼肉,面不改色地嚼了。
杨援朝的筷子停了一下,没抬头,继续吃鱼。
“杨叔,我再敬您一杯。”
李晨端起酒杯,杨援朝面前是茶,也不计较,以茶代酒碰了一下。
“借着这杯酒我想说句实在话,前天的事,钟国良开枪,张琴上门,念念被丢在草坪上,这些事您都知道。我不说谁对谁错,就说一句,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念念不会再被人欺负,这个家有我一天,就护她们母女一天。”
杨援朝端着茶杯,没喝,也没放下。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二十。”
“桂芬比你大一轮。”
“大十二岁零三个月,她跟我说过。”
“她离过婚,前夫是警察,前婆婆还在医院躺着,这些你不嫌?”
“不嫌,她都不嫌我,我一个初中毕业,开过发廊打过架的,凭什么嫌她。”
杨援朝把茶杯搁在桌上。
“你说实话,你跟她在一起,图她什么。”
李晨放下筷子。
“杨叔,桂芬有钱,银湖山庄一栋别墅,桂芬有文化,综合办上过班,会英语,懂合同,谈判桌上三个男人说不过她一个。桂芬有背景,您是她爸,我这种泥腿子出身的人,按理说几辈子烧高香都攀不上您这门亲戚。”
杨援朝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倒是老实。”
“话还没说完。”
李晨的声音沉下来,不是刚才那种讨好的语气了。
“图她这些东西的人,钟国良也图过。他图到了,他怎么对她的。三年中药,让她骂名背了七年,自己在外面生儿子,桂芬受的罪,别人不知道,杨叔您知道。所以您想给我下马威,您觉得我跟钟国良是一路货色,冲着杨家的钱和背景来的。”
“我没说这话。”
“您不用说,您眼神里写着。”
两个人隔着一桌子菜对视。
叶文洁端着茶杯没动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。
杨桂芬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摇铃,没插嘴。念念在推车里睡着了,厨房里蒸锅的水汽还在冒,咕嘟咕嘟的。
“我是图她这个人。”
李晨拿起酒杯,自己灌了一口。
“我不知道她有多少钱,她从来没拿钱砸过我。美容院开业的钱是我自己攒的,发廊利润,月亮湾工资,会员费预售。她只说了一句,你缺多少,我兜底,没说第二句。她不怕我亏,她信我。”
杨援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信了。”
“您不用信,您看就行了。看五年,看十年。看我对她好不好,看我对念念好不好。您是侦察兵出身,看人最准,我不怕被看。”
叶文洁把筷子搁在碗上,声音不大。
“老杨,行了,你审犯人呢,他又不是你带的兵。”
“我不是审犯人,我是问他话,问个清楚。”
“现在问清楚了吗。”
杨援朝没吭声,拿起筷子,又把筷子放下。
“再问一个,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桂芬结婚。”
李晨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。
杨援朝又接了一句。
“现在有个问题,我答应过老钟,桂芬是进过钟家祠堂的媳妇。老钟求我,让桂芬缓一缓。等他死了,她想干嘛干嘛。我答应了。”
啪。
叶文洁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“杨援朝,你再说一遍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,滚到碗边,小赵和铁头同时低下了头。
“你答应钟向前什么了,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——让桂芬缓一缓,等老钟——”
“等老钟死了?老钟今年七十三,身体硬朗,天天打麻将,一顿饭能吃三碗。他什么时候死?五年?十年?你让芬芬等他十年?”
“他是我老班长,当年在雷区背我三公里——”
“又来了,又来了。”
叶文洁站起来,老花镜在胸前荡了两下。
站到杨援朝面前,个子比杨援朝矮半个头,气势比杨援朝高出一截。
“你这辈子就活这一句话,老班长背我三公里。杨援朝,当年他背你三公里,你欠他一条命。芬芬用三年中药加胃出血还过了,昨天在民政局十五分钟把婚离了,还清了,你还要她怎么还。这辈子不结婚?就为了你那个老班长一句‘不能进别人家族谱’?”
“老钟他只是——”
“他只是什么?他只是死要面子。怕儿媳妇改嫁丢钟家的人,可芬芬已经不是他钟家的媳妇了,离婚证在抽屉里搁着呢,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看。”
杨援朝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,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。
杨桂芬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念念轻轻放进推车,走到餐桌边。
“妈,别吵了。爸也不是故意的,他知道欠我,他就是——嘴硬。”
叶文洁回过头。
“你少替他说话,他现在说些糊涂话,你还替他说话。”
“不是替他说,是说事实。爸嘴上说答应了钟叔,可他今天还是来了,带了奶粉,带了摇铃。他嘴上说不让我结婚,可他刚才吃鱼的时候把李晨夹的鱼肉吃了,他要是真看不上李晨,不会吃他夹的菜,我观察过了。”
叶文洁愣了一下,杨援朝也愣了一下。
“你观察什么了。”
“观察你,你吃鱼怕刺,但从来不让人帮忙。上次舅舅给你夹菜,你一筷子都没碰。今天李晨给你夹了三次,你都吃了。第一次是鱼肚子,第二次是鸡腿,第三次是菜心。三次都吃了,没拒绝。”
杨援朝看着面前空了一半的碗,喉结滚动了一下,半天挤出一句。
“鱼肚子没刺。”
“那鸡腿呢,鸡腿也有刺?”
杨援朝不吭声了。
叶文洁看着杨援朝,又看看李晨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拿起筷子,把那根滚到碗边的筷子捡起来。
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白切鸡,搁在杨援朝碗里。
“吃,吃完了再说。”
杨援朝看着碗里的鸡腿肉,皮下带了一层薄薄的冻,姜葱油淋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
拿起筷子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
嚼了十几下,咽下去。
“小李,厨房里还有菜吗。”
“还有一个汤,冬瓜排骨。”
“端上来,让小赵也吃,在车上等了一上午,饿坏了。”
小赵抬起头,嘴角动了动,想说“不饿”,叶文洁瞪了一眼,又把话咽回去。
“谢谢首长。”
“谢什么,在你首长家吃饭,不是在你部队吃饭。夹菜,别挺着。”
李晨端了汤从厨房出来。
砂锅搁在桌垫上,盖子一掀,蒸汽腾得老高。
冬瓜切得大块,排骨炖得脱骨,汤色清亮,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。
先盛一碗给叶文洁,又盛一碗给杨援朝。杨援朝端起碗喝了一口,烫。吹了两口气,又喝一口。
“淡了点,排骨没入味。”
“少放的盐,桂芬说您血压高。”
杨援朝把碗搁在桌上,抬眼看了李晨一眼。
“桂芬什么都跟你说。”
“嗯,她说您一辈子没求过人,唯一求过的是钟叔,让他多说着点张琴,她还说您那年去云南出差,给她带了一只玉镯子,她戴了三年。后来在钟家被张琴摔碎了。她没告诉您,怕您心疼。”
杨援朝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。
“镯子碎了。”
“碎了,我在深圳万象城给她买过一个包,三千六。她说不如那个镯子,我说镯子是您送的不能送人,她生气了,故意碰撞我一下,那个镯子就碎了。”
杨援朝把碗搁在桌上,手指在膝盖上攥紧。
叶文洁伸过手,在杨援朝手背上拍了一下。轻轻的。拍完就收回去,继续夹菜。
杨援朝重新拿起筷子。在盘子里翻了翻,夹了最大一块白切鸡,搁在李晨碗里。
“吃,年轻轻的,别光喝酒,多吃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