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文洁把念念从推车里抱起来。
孩子醒了,不哭不闹,瞪着眼睛看人。叶文洁拿手指在她眼前晃,念念的眼珠子跟着转,小手一张一合的。
“这丫头眼睛像桂芬,嘴巴像她爸。”叶文洁说着,手指被念念一把攥住,“劲儿还不小。桂芬小时候也这样,抓人手指头特别有劲,拽都拽不开。”
杨桂芬在厨房泡茶,探出头看了一眼。
“妈,你别老让她抓手指头。回头抓习惯了,半夜不睡觉就抓人。”
“抓抓怎么了,你小时候抓我头发睡觉,一抓就是一宿,我头皮都快被你揪掉了,我说什么了。”
杨桂芬端着茶盘出来。
紫砂壶,四个杯子,茶汤金黄。放在茶几上,给叶文洁倒了一杯,又给吴姐倒了一杯。
吴姐正收拾餐桌,围裙还没解,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。
“吴姐你别忙了,坐下喝杯茶。”杨桂芬按住她手里的抹布,“碗等会儿再洗。念念今天还没怎么喂,你歇会儿,等凉快点了再喂。”
吴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十点半。念念早上七点喂过一次,差不多该饿了。
“那我先去把奶瓶烫一下。”
叶文洁抱着念念不撒手。
孩子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,脑袋靠着肩窝,睫毛一眨一眨的。
叶文洁低头闻了闻念念头顶,那股奶香味儿,热乎乎的。
“这孩子乖,桂芬小时候可没这么乖,抱着就哭,放下也哭,她爸一抱就不哭了。”
“那是你嫌我。”杨桂芬端着茶杯笑。
“不是嫌你,是你爸身上有烟味儿,呛得你哭不出来了。”
杨援朝坐在沙发上。腰板笔直,手里端着茶杯没喝。
“小赵。”
“到。”小赵从餐桌边站起来,筷子还搁在碗上。他刚吃了两碗饭,嘴上还沾着油,拿手背一擦。
“你在军区比武第几名。”
“报告首长。五项,全部第一。”
“哪个五项。”
“五公里武装越野、四百米障碍、手枪速射、步枪精度射击、徒手格斗。”
“徒手格斗也是第一?”
“是。连续三年军区格斗比武第一名。”小赵站得笔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首长,您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杨援朝没回答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烫。吹了口气。又搁回去。
“小赵,你在部队跟谁学的格斗。”
“侦察营赵教头,原军区格斗教官,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侦察兵集训。”
“赵教头我知道,他的擒拿是全军区最狠的,你跟他学了几年。”
“三年,后来他转业了。”
杨援朝点了点头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好。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。”
小赵立正。
“试试那个小子的身手,看配不配做我女婿。”
叶文洁把念念往怀里搂了搂。
“杨援朝,你发什么疯。吃完饭就打架,你当这是你带的侦察连?”
“吃了饭活动一下,促消化嘛。”杨援朝端起茶杯,这回真喝了一口,“又不是真打,点到为止,小赵手上有分寸。”
“什么点到为止,小赵是全军区格斗第一,万一把小李打出个好歹——”
“李晨在万籁声武校学过三年,擒拿格斗是正规路数。前天钟国良拿枪指着他的时候,他连眼皮都没眨。这小子胆子大,身手应该不差,试试怕什么。”
杨桂芬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爸,你到底是来认女婿的还是来打架的。”
“不冲突。”
杨桂芬看了一眼李晨。
李晨正从餐桌边站起来,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,脸上没什么表情,
“行,我试试。”
“点到为止啊。”叶文洁抱着念念站起来,“老杨,我跟你说,小赵要是把小李打伤了,你别怪我不给你脸。”
“打不伤,小赵手里有数。”
“你说的。”
叶文洁抱着念念走到杨桂芬身边,吴姐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个烫好的奶瓶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铁头已经在推阳台门了。
“晨哥,后院的草地够宽,上次我练拳都够。”
“走,走后面。”
银湖山庄的别墅有个好处,带院子。前院种了两棵桂花树,后院是一片草地,四十来个平方,周围种了一圈矮冬青。
草地是杨桂芬搬进来后重新铺的,台湾草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平时晒被子、晾衣服、铁头练拳,都在这里。
几个人从客厅走出来。叶文洁抱着念念站在门口台阶上,杨桂芬站在旁边。
吴姐拎着奶瓶跟出来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看大家都出来了,也跟过来看。
铁头蹲在冬青边上,手里还捏着根牙签剔牙。
李晨站在草地中央。
新衬衫,皮鞋。把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扯出来,活动了两下手腕。
小赵站在他对面五步远。寸头,腰板笔直,解放鞋。把外套脱了叠好搁在冬青上,露出里面的军绿色背心。
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,肩膀宽得像扇门板。
“李晨,你穿皮鞋不方便。要不要换双鞋。”小赵的声音很平,不是挑衅,是认真替对手考虑。
“不用,这双鞋底软。”
“那你先动手还是我先动手。”
“随你,你是客,你说了算。”
小赵没再说话。深吸一口气。左脚往前迈半步,重心下沉,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。侦察营的起手式,不摆架子,不亮招,等对方先动,然后后发制人。
李晨站原地没动,手也没抬,就那么站着。
两个人都没动。
杨援朝站在台阶上,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。
“小赵,别等了。他不先动,你就先动。”
“是。”
小赵的话音还没落,左脚在地上蹬了一下,整个人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冲过来。
右拳直奔李晨胸口,这一拳没收力,拳头带风,快得看不清。
李晨侧身,拳头擦着衬衫前襟过去。
小赵的变招更快,右拳落空,左肘已经横着扫过来,直奔太阳穴。
李晨低头,肘风从头顶掠过。伸手去抓小赵的手腕,擒拿里的扣腕,抓准了能把胳膊反拧到背后。
手指刚搭上小赵的腕子,小赵手腕一翻,反过来扣住了李晨的手腕。两个人的手互相扣着,僵在半空中。
“手法不错,赵教头的路数。”
“你也是,万籁声武校的擒拿,反关节,抓点打穴。跟赵教头不是一个路子,但管用。”
小赵说完,手腕猛地往下一压。
李晨顺势转身,借小赵的力道把胳膊抽出来,同时右脚扫过去,低扫腿,踢小腿胫骨。小赵抬腿躲过,落地时已经换了方位。
两个人互换了位置,又回到五步远的距离。
台阶上,杨援朝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桂芬,这小子在武校学了三年?”
“他自己说的,学了三年擒拿。”
“三年能跟小赵打平手,小赵是全军区格斗第一。”
“还没打完呢。”
草地上,小赵再次冲上来。
这次不使拳了,直接抱摔。弯腰,双手抓李晨的腰,想把整个人扛起来往地上摔。侦察营的经典套路:近身抱摔,把人摔蒙了再锁喉。
李晨被抓住腰,双脚离地。
但没等他被摔出去,两条腿已经夹住了小赵的腰,像蛇一样缠上去。同时双手按住小赵的后脑勺,把整个人往地上带。
两个人一起倒地,小赵的背先着地,李晨压在他身上。
“好——!”
铁头在冬青边上蹦起来,牙签掉在地上。
但小赵没输,倒地的一瞬间,膝盖已经顶上来,顶在李晨的肚子上。
李晨闷哼一声,手上松了劲。小赵趁机翻身,把李晨压在下面。一只手按着李晨的胸口,另一只手的肘尖已经抵住了李晨的喉咙。
“服不服。”
“不服。”
李晨双腿往上一收,膝盖顶住小赵的后背,同时双手抓住小赵压在胸口那只手的手腕,往下一拉,往外一拧。
小赵的肘尖被迫离开喉咙,整个人的重心被带歪了。
李晨翻身坐起来,手还扣着小赵的手腕不放。
“你肩膀上打过钢钉。”
小赵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刚才拧你手腕的时候,你肩膀外旋慢了半拍。韧带拉伤过,打了钢钉,活动范围比正常人小,这是旧伤。”
“擒拿不光看关节,还看伤?”
“我师父陈少华教的,他说人身上哪里有伤,哪里就是死穴。擒拿不是硬碰硬,是找到死穴,然后——一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