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松开手,站起来,伸手去拉小赵。
小赵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,握住李晨的手,站起来,拍了拍背上的草屑。
“你赢了。”
“没赢,你伤在先。肩膀没伤的话,刚才那一下我拧不动。”
小赵转过头,看着台阶上的杨援朝。
“首长,我试过了。李晨的擒拿功夫,正规路数,实战经验足,抓伤打穴的功夫比我强。如果不是肩膀旧伤影响旋腕,刚才我锁喉那一下他翻不过来。但战场上没有如果,他找到我的伤,这就是本事。我服。”
杨援朝站在台阶上,背着手。
手指在背后攥紧又松开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“可以啊。”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,“有这身手,不当兵可惜了。”
李晨拍掉衬衫上的草屑,袖子还卷在胳膊肘。
“杨叔,您别说,以前镇里征兵,我真去报名过。”
“哦?”
“体检都过了。身高、体重、视力、听力,全合格。私密检查也过了,人家医生说我身体好,适合当兵。”
“那怎么没去成。”
“没钱请带兵的吃饭,也没钱给红包。”
杨援朝的眼神变了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们那会儿征兵,名额有限。镇上适龄青年多,谁去谁不去,得看关系。请带兵的吃顿饭,塞个红包,名字就进了名单。没请客没塞红包的,体检过了也白搭。我爸妈在老家种地,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,哪有钱请客。”
杨援朝的腮帮子动了一下,手指在栏杆上攥紧。
“你说的属实?”
“属实,后来那个带兵的调走了,听说因为收红包太多被人举报了。但举报也没用,人家早调走了。”
杨援朝沉默了。
叶文洁抱着念念,声音不大:“老杨,这事儿你们老战友喝酒的时候不是没聊过。有些地方的武装部,确实不像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援朝深吸一口气,“我知道。但没想到这种事能落在我眼前这个人身上。”
“算啦。”李晨弯腰捡起小赵的外套递给他,“条条大路通罗马。没当兵就没当兵呗,现在我也想通了。好好搞事业,多赚钱,把日子过好。当兵是报效国家,做生意也是,我开美容院,解决十几个人的就业,给国家交税,也算贡献。”
杨援朝从台阶上走下来。
皮鞋踩在草地上,一步一个脚印,走到李晨面前,站住。
“你小子就这点出息。”
李晨愣了一下。
“赚钱有什么用。”杨援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赚钱养家是男人的本分,不是出息。好男儿,一身热血,就该报效祖国。”
李晨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接。
说多了怕说错,说少了怕显得没志气。
嘴唇动了动,嘴角有点歪,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,傻笑。
杨桂芬站在台阶上,看着李晨那副傻笑的样子,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爸,你别训他了。他嘴上说不出来,心里有数。他开美容院就是为了对抗韩国那些黑中介,那些中介骗中国姑娘去韩国整容,坑人家钱,还逼人家卖身。李晨想把价格打下来,让中国姑娘在国内就能做正规的整容手术,这算不算报效国家。”
杨援朝回过头,看了杨桂芬一眼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。”
“他不让我说,他说事儿还没干成,先别吹。”
杨援朝转头看着李晨。
背着手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衬衫蹭了草,裤子上沾了泥,鬓角还是剪得一边高一边低。但站在那里,腰板笔直,跟刚才比试的时候一样。
“你小子嘴笨,身手倒是不笨。”
“从小嘴就笨,不会说好听的。”李晨挠了挠后脑勺,“杨叔,您刚才问我有啥出息,我真答不上来。但我跟您保证一件事,不管以后怎么样,我对桂芬好,对念念好。这两样我不含糊。至于报效国家,等我美容院开起来了,我自己去交税,不用税务局查。我就这点觉悟,说多了是吹牛。”
杨援朝没说话。
背着手站在那里。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念念在叶文洁怀里打了个哈欠,小嘴嘬了两下。
“进去吧。”杨援朝转身往屋里走,“外面风大。孩子别吹着。”
叶文洁白了他一眼。
“这人嘴上从来不服软,心里已经认了,嘴上就是不说。”
杨桂芬挽着李晨的胳膊往屋里走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爸就是这样,吃你夹的菜,就认了你了,让他嘴上说比登天还难。”
李晨回头看了一眼后院草地。
草被踩倒了一大片,留下两个人翻滚的印子。
铁头正蹲在冬青边上拿手比划刚才那招抱摔,嘴里念念有词。
小赵站在台阶上,重新套上外套,扣子一颗一颗系好。系到最上面那颗时,看了李晨一眼。
“李晨。改天再来,等我肩膀好了,我们再打一场。”
“行。下次我穿运动鞋。”
小赵嘴角动了一下,差点笑出来,忍住了。
军人的表情管理,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
进了屋,杨援朝坐在沙发上。念念被放在推车里,叶文洁拿摇铃逗她。
杨援朝端起来时没喝完的茶,已经凉了。杨桂芬要给他换热的,他摆了摆手。
“凉茶解渴。”
喝了一口,搁下杯子。
“小李,你那个美容院什么时候开业。”
“这周六。”
“还有四天,准备好了吗。”
“装修收尾了,设备到了,人员培训在进行。差不多了。”
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。”
李晨愣了一下,这是杨援朝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软话。不是审问,不是下马威,是问有什么需要帮忙。
“暂时没有,谢谢杨叔。”
“不用谢,我帮不了什么,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,没权没势。但如果有难处,可以跟我说,我在省里还认识几个人。”
叶文洁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。
“杨援朝,你这是认女婿了?嘴上还不承认,行动上已经主动要帮忙了。”
“我没认,我就是问问,问问不行吗。”
“行,行。问问,问问。”
杨援朝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,眼睛看着茶杯底,茶渣沉在杯底,金色的茶水已经快见底了。
吴姐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温好的奶瓶。
“桂芬姐,念念该喂了。现在喂还是等会儿。”
“现在喂吧,她刚才就打哈欠了,喂完了该睡了。”
吴姐把念念从推车里抱起来。
孩子闻到奶味儿,小嘴开始吧唧。吴姐坐在沙发上,把奶嘴塞进念念嘴里。念念叼住,咕嘟咕嘟开始喝。喝得急,奶从嘴角流出来一点,吴姐拿手帕轻轻擦掉。
叶文洁坐在旁边看,看着念念喝奶的样子。
“这孩子吃相像桂芬,小时候喝奶也是急,喝完一脸都是奶。”
杨援朝也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来,背着手走到阳台上。
站在桂花树旁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桂花树上有个弹孔,树干结了琥珀色的树胶。弹孔里面,有只壁虎在做窝。尾巴露在外面,一截灰绿色。
李晨走到阳台上,站在杨援朝旁边。
“杨叔。树上那个弹孔,钟国良打的。桂芬说留着别补,当个纪念。”
杨援朝看着那个弹孔,看了很久。
“她小时候,五岁那年,我带她去打靶场。第一次听见枪响,吓哭了。后来我跟她说,枪声听着响,但它只打靶子,不打人。她说那坏人也只打靶子吗。我说坏人拿枪,好人更要拿枪,她说那她长大了也要当兵。”
杨援朝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后来她没当兵,嫁了个拿枪的。”
停顿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李晨。
“你以后,别让她再哭了。”
说完,不等李晨回答,转身走回客厅。
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,还是一步一个脚印。但这次,脚步好像轻了一点。
客厅里,叶文洁正跟杨桂芬说念念该买什么牌子的奶粉。进口的比国产的好,但国产的新鲜。两个人争得有来有回。
吴姐在旁边插了一句,奶粉不重要,奶水才重要,桂芬姐你得抓紧吃药催奶。
杨援朝坐回沙发上。
看了一眼推车里的念念,孩子喝完奶已经睡着了,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眼泪,喝奶喝急了呛的。
伸手,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念念的脸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