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援朝的车走了。
黑色奥迪拐出银湖山庄大门,尾灯在桂花树后面闪了两下,不见了。
杨桂芬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妈塞给她的那包东西,一条手织的毛线围巾,深灰色。
叶文洁上车前塞的,说东莞冬天虽然不冷,但早晚凉,围着护脖子。
“你妈手还是这么巧。”李晨接过围巾看了看,针脚细密,两头织了菱形的格子花。
“每年入秋织一件。我爸一件,我一件,今年多织了一条。”
“给我的?”
“给念念的,念念围着太大,先借你戴两天。”
李晨把围巾搭在脖子上。羊毛的,有点扎,但确实暖和。铁头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,看着奥迪远去的方向。
“晨哥,你老丈人走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两只眼睛都五点零,侦察兵出身的小赵站他旁边都没我看得清楚。”
杨桂芬转身进屋,念念醒了,在推车里哼哼唧唧,吴姐正拿奶瓶哄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客厅里一地的金色。茶几上还摆着没收拾的茶杯,紫砂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。
黑色奥迪走广深高速。
小赵开车,速度稳在九十,不快不慢。
杨援朝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,窗户摇下来一条缝,风呼呼地往里灌。叶文洁坐在左边,手里拿着念念的摇铃,临走时杨桂芬塞给她的,说家里还有一个,这个给外婆拿着玩。
“你拿着个摇铃干什么。”杨援朝看了一眼。
“我拿着怎么了。外孙女玩过的,我留着闻闻奶味儿。”
杨援朝没接话。
摇铃在叶文洁手里晃了一下,叮铃叮铃的。
声音脆,在车厢里转了两圈才散。
“这小伙子人不错。”叶文洁把摇铃搁在腿上,手指在铃铛上慢慢转,“老实,不油。问什么答什么,不藏着掖着。你说他图芬芬的钱,他连芬芬有多少钱都不知道,图芬芬的背景,从头到尾没提让你帮忙安排工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嗯什么嗯,你倒是说句话。”
“人还行。”杨援朝看着窗外,路边的桉树一棵一棵往后倒,“就是年纪小了点。站在芬芬旁边跟姐弟俩似的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”
“小一轮怎么了,你比我大八岁,我说什么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,男的大没事,女的大——”
“女的大怎么了,杨援朝,你这思想有问题,旧社会那一套。”
杨援朝没反驳。
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窗外桉树还在往后退,树影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。
“我不是嫌年纪,我是怕——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芬芬压不住他,这小子二十来岁,从郴州逃到东莞,两年不到,从桥洞底下睡到月亮湾副总经理。打过老砖窑,去过韩国,在台北跟洪门的人称兄道弟,你觉得这是运气?”
叶文洁没说话。
“我看人很准的。”杨援朝的手指停住了,“李晨这小子,以后会是个人物,但芬芬压不住他。他那双眼睛你注意看没有?跟你说话的时候看着你,但余光把屋里所有人的位置都扫了一遍。铁头在厨房剥蒜,小赵在餐桌边上坐着,念念的推车离窗户有多远他全知道,这是天生的,不是练出来的。”
“你是说他防着人?”
“不是防,是习惯。在危险环境里待久了养成的本能,这种人能成事,但也能惹事。芬芬心眼实在,跟这种人在一起以后能走多远,看天意了。”
叶文洁偏过头看着他。
杨援朝看着窗外,过了好一会儿,叶文洁才开口。
“杨援朝,你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论者,什么时候开始信天意了。”
杨援朝没反驳,少见的。
车窗外的桉树还在退,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车道呼啸而过,柴油发动机的轰鸣灌进来。
小赵把窗户摇上去,车厢里安静下来,摇铃在叶文洁腿上又叮铃了一声。
沉默了很久,杨援朝的手指重新开始敲膝盖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侦察兵的习惯,思考的时候手指停不住。
“你记得刘大柱吗。”
“你们侦察连那个指导员?”
“嗯,他比我大六岁,娶了个比他小十岁的媳妇,结婚的时候我们都笑他老牛吃嫩草,后来他牺牲了,八四年,老山前线,他媳妇那年二十七,带着个三岁的娃,到现在没改嫁。”
杨援朝转过头看着叶文洁。
“我不是怕李晨对芬芬不好,我是怕万一。”
“万一什么。”
“万一他出了什么事,芬芬这辈子就搭进去了。”
叶文洁伸手,在杨援朝手背上拍了一下,力道很轻,像拍念念的背。
“杨援朝,你闺女不是刘大柱的媳妇,李晨也不是刘大柱,别拿你的老黄历套年轻人。芬芬在钟家喝了三年中药,胃都喝坏了,你说那是替你还债。现在债还清了,她自己选的男人,你让她试试。”
杨援朝没吭声。
“你嘴上说看天意,心里已经在替他们打算了。刚才在饭桌上问李晨有什么需要帮忙,你这是看天意的态度?”
杨援朝的腮帮子动了一下。
“我就问问,问问又不花钱。”
叶文洁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摇铃在她手里转了转,叮铃叮铃的。
小赵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,看到杨援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但也不是不笑,当兵的人,表情管理严得很,嘴角动一下就算是大表情了。
奥迪继续往广州方向开。桉树退完了,路边开始出现香蕉林,一大片一大片的,叶子绿得发黑。
香港,油麻地,庙街。
下午四点,太阳斜在唐楼缝隙里,照着晾衣竿上花花绿绿的衣服。
六楼的窗户开着,海风吹进来,带着咸腥味儿。
客厅很小,一房一厅,沙发是二手的,弹簧有点塌,坐上去吱嘎响。
柳媚君坐在沙发上。
肚子已经六个月了,撑得碎花裙子鼓鼓的。手里拿着本广东话教材,封面上印着个笑脸,旁边写着“三个月学会广东话”。
翻到第三页,又合上了。
“太难了,比四川话难一百倍。”
保姆从厨房探出头,姓陈,五十出头,潮州人,短发花白,围着一条红围裙。
七哥回东莞前找的,在油麻地做了十来年保姆,专门照顾产妇和婴儿。
“柳小姐,慢慢学啦。我来了香港二十年,广东话还是潮州口音,没人笑你的。”
“陈姐你别叫我柳小姐,叫我阿君就行。”
“好,阿君,汤快好了,莲藕猪骨,放了几颗蜜枣。你喝了去楼下走走,今天天气好,不晒。”
柳媚君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肚子大了,站起来得扶着腰。
走到窗边往下看,庙街下午开始摆摊了,卖打火机的、卖唱片的、算命的、卖牛杂的,热热闹闹地铺了一街。
有个老头推着车卖鸡蛋仔,铁板滋滋响,香味飘到六楼。
“陈姐,我想吃鸡蛋仔。”
“那个上火,你怀着孕,少吃。”
“就一个。”
陈姐从厨房探出头,围裙上沾着莲藕皮。
“半个。”
柳媚君笑了,国泰民安的脸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看着不像四川帮的当家人,像个普通孕妇。
喝了汤,换了双平底布鞋下楼。
陈姐扶着,从六楼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楼梯窄,两个人并排走刚好,对面来人就得侧身。
二楼转角堆着旧报纸和纸皮箱,摞了半人高。
“这谁堆的。”
“楼上阿婆,捡纸皮卖的,我说了几回了,让她别堆楼道里,她说她捡纸皮捡了二十年,从来不挡路。”
“老人家嘛,算了。”
出了唐楼门口,庙街的嘈杂扑面而来。
卖唱片的放着邓丽君,卖牛杂的锅冒着白汽,算命摊的老头戴着墨镜打盹,面前摆着张红纸写着“测字算命,不准不收钱”。
柳媚君慢慢走着。
碎花裙子,平底布鞋,脸上没化妆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
走到鸡蛋仔摊前,陈姐掏了五块钱硬币。老头拿竹签挑了一个刚出炉的,金黄酥脆,装进纸袋。
“小心烫啊。”
柳媚君接过纸袋,吹了两口气。
咬了一口,外酥里软,鸡蛋味浓得化不开,正要咬第二口,身后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。不大,但刚好能听见。
“你看那个大陆妹,肚子都这么大了。”
“又是一个被包养的。送来香港生孩子,拿个香港身份证,这种人我见多了。”
“穿的倒是朴素,装给谁看。”
柳媚君没回头,咬了一口鸡蛋仔,慢慢嚼着。
陈姐转过头,瞪着那两个女人。
一个烫着卷发,拎着菜篮。一个穿着碎花衬衫,手里拿着把蒲扇。看打扮是附近的住户。被陈姐瞪了一眼,碎花衬衫反而来劲了。
“看什么看,说的就是她。大着肚子住庙街,身边没男人,不是被包养是什么。”
陈姐正要开口,柳媚君按住她的手。
“陈姐,鸡蛋仔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阿君——”
“走,前面看看算命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