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碎花衬衫还在后面说了句什么,被风吹散了。
算命摊的老头醒了,墨镜推到脑门上,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。看见柳媚君大着肚子站在摊前,咧嘴笑。
“太太算命?看相还是测字。”
“测字。”柳媚君拿起桌上的粉笔,在小黑板上写了个字——安。宝盖头下面一个女。粉笔字写得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。
老头看了看字。
又看了看柳媚君的脸,墨镜还挂在脑门上,眼睛眯起来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。
“太太,这个字——宝盖头是家,家里有女,就是安。安字写得好,家里应该是有个女人撑着。但你把这个女字写在了正中间,上面顶着宝盖头——你肚子里,是个女孩。”
柳媚君手里的鸡蛋仔停在半空中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安字拆开,宝盖头上面一点,是个穴字头少一捺。穴是窝。你现在的窝——不是你的窝,是别人的窝。你这个安,是暂时的安。真正的安,要等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。”
老头把墨镜拉下来,遮住眼睛。
“太太,测字五十块,谢谢。”
陈姐掏了五十块搁在桌上。
柳媚君把鸡蛋仔吃完,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。转身往回走。
夕阳从楼缝里照过来,把庙街染成一条金色的河。卖唱片的换了张碟,邓丽君变成了徐小凤,低沉的嗓子唱着“明月千里寄相思”。
回到唐楼门口,柳媚君突然站住。
“陈姐,你刚才看到那两个女人没有。”
“看到了,碎花衬衫那个,我以前没见过,可能是新搬来的。”
“她脚上穿的什么鞋。”
陈姐愣了一下。
“没注意,怎么了。”
“运动鞋。白底,黑色鞋带。附近住户买菜穿拖鞋的多。穿运动鞋来买菜太刻意了。”
陈姐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柳媚君扶着楼梯扶手,一级一级往上走,“七哥走之前跟我说了,六叔的人可能会找到这里来,让我小心点。”
“那要不要换个地方。”
“不用,他们要是想动手,早动手了。一直没动,说明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柳媚君站住,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,她伸手按在肚子上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等时机,或者——等命令。”
东莞,厚街。
六叔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。
桌上放着个搪瓷缸,茶已经泡了第四遍,淡得跟白开水一样。窗外是空荡荡的货场,杂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,半人高,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。
阿贵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张传真纸。
“六叔,香港那边来信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找到柳媚君了,在油麻地庙街。唐楼六楼,请了个潮州保姆。七哥不在,回东莞了,现在她身边就一个保姆陪着。”
六叔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淡茶,放下。
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桌上摊着张东莞地图,塘厦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。
“她肚子多大了。”
“六个月,预产期应该是七月份。”
“六个月。”
六叔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蛇,货场里有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蹦跶,叽叽喳喳的。
“阿贵,你在四川帮那边还有眼线吗。”
“有。巴蜀棋牌室那个烧水的。每个月五百块,什么消息都递。”
“曹阳最近在干什么。”
“跟张伟强走得很近,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。还托曹阳去找李晨说情,想把张伟强以前那个女朋友,叫李琳的,从月亮湾桑拿部调到美容院去,李晨还没答复。”
六叔转过身。
“张伟强现在管大家乐,曹阳管巴蜀棋牌室。这两个人本来是死对头,现在一起喝酒。”
“是李晨在天台上调停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李晨这小子看不透。”
六叔重新坐回椅子上,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,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茶渣沾在嘴边,拿手背擦掉。
“你继续盯着,柳媚君那边先不动,等我把两件事办完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第一。陈彪在惠州扩场,扬言要报复李晨。”
“第二。李晨的美容院周六开业。开业那天人多眼杂,是动手的好时候。但我不动他,动他太显眼,我要动他的根。”
阿贵愣了一下。
“他的根是什么。”
六叔把搪瓷缸搁在桌上,手指在地图上的塘厦位置点了一下。红笔画的那个圈,刚好圈住了三个字——银湖山庄。
“李晨的女人,杨桂芬,还有那个小孩。”
“六叔,李晨跟钟国良的事刚闹完,公安那边盯得紧。动他家人,会不会太冒险。”
“所以不急。”六叔站起来,拍了拍阿贵的肩膀,“先把柳媚君盯死。等时机到了,两边一起动手。四川帮没了柳媚君,就是一盘散沙。李晨没了杨桂芬,他就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刀。刀没有鞘,早晚割伤自己。”
阿贵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站住。
“六叔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阿鬼昨天打电话回来,说黑皮在菲律宾不好过。语言不通,钱花得差不多了,想回来。”
六叔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麻雀飞走了,货场里的杂草还在沙沙响。
“让他再等等。等我把东莞的事摆平,让他回来接大家乐。”
“那张伟强怎么办。”
六叔端起搪瓷缸,缸底只剩几片泡烂的茶叶。他把茶叶倒在桌上,用手指拨了拨。
“张伟强能用就用,不能用就换。”
阿贵下了楼。
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货场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。
六叔重新走到窗边,夕阳快沉下去了,货场里的光线越来越暗。
庙街,唐楼六楼。
柳媚君洗了澡,换了件宽大的睡衣,坐在床上。
床头柜上放着杯温水,还有一本没翻完的广东话教材。
窗外的庙街夜市正热闹,炒田螺的镬气、算命佬的吆喝、打麻将的哗啦声混在一起,从窗户缝里钻进来。
陈姐在客厅铺床。沙发拉开就是床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阿君,你刚才说那两个女人不对劲,要不要打电话给七哥。”
“不用,七哥在东莞有他的事,这边的事我自己处理。”柳媚君摸着肚子,“孩子踢我了,又踢了一下。”
“那是知道你惦记她,女儿跟妈连心。”陈姐笑着说,“我生第一个的时候也是这样,孩子在我肚子里翻跟头,我就知道她想吃甜的。”
柳媚君没说话。
手按在肚子上,感受那个小小的、一下一下的动静。
窗外有人放起了粤曲,咿咿呀呀的,唱的什么听不太清。
她想起离开东莞那天晚上。在荔枝林山庄,七哥问她孩子生下来姓什么。她说姓柳。七哥又问什么时候告诉李晨,她说等生下来再说。
现在孩子六个月了,会踢人了。而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。
楼下的庙街夜市渐渐安静下来。
卖唱片的收了摊,算命老头摘了墨镜,鸡蛋仔的车子推走了。霓虹灯亮起来,红的蓝的绿的,把庙街照得像一条彩色的河。
柳媚君关了床头灯。
黑暗里,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。轻轻的。像是跟她道晚安。
她不知道的是,庙街斜对面那栋楼的四楼窗户后面,有人在看着。
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,站在窗帘缝里,手里的相机镜头对着唐楼六楼的窗户。
窗帘拉上了。相机放下。
碎花衬衫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码,响了两声,挂断。这是信号,意思是,目标今晚没有异常。
电话那头,阿贵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站在厚街废弃货运站的货场上,抬头看着二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。六叔还坐在那里。搪瓷缸倒扣在桌上,像一只死去的甲虫。
天意,叶文洁说杨援朝唯物主义还信天意。
但六叔不信天意,他只信时机,时机到了,就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