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八岁那年”四个字已经挂上去了,烫金边,里面嵌着LEd灯带,白天看着低调,晚上一亮就是整条街最扎眼的招牌。
蔡师傅骑在梯子上,嘴里叼着两根电线,含糊不清地喊铁头递绝缘胶布。
李晨的手机响了,诺基亚的经典铃声,屏幕上是刘艳的号码。
“李晨,你在塘厦?”
“在,c栋门口看装招牌。”
“来一趟厚街,现在就来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来了再说。”
电话挂了,李晨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
刘艳说话向来干脆,但这种一个字都不多说的干脆,还是头一回。
把手机揣进裤兜,跟铁头交代了一句“盯着蔡师傅,霓虹灯色温别让他给我调成红的,要暖白”,转身去开车。
从塘厦到厚街,走省道四十分钟。
李晨开的是杨桂芬那辆白色雅阁。
车窗外面的东莞还是一年前的东莞,樟木头、黄江、厚街,一个镇挨着一个镇,厂房和农民房挤在一起,远处是刚封顶的商品楼,外墙还没贴瓷砖,灰扑扑地杵在天际线上。
路边的大排档开始生火了,炭烟顺着风飘进车里,混着烤生蚝的蒜香味。
厚街到了。
浪淘沙城中村还是老样子。
正街的发廊亮着转灯,红蓝白三色,一圈一圈地转。背街的小巷子里,小姐们搬着塑料凳坐在门口,翘着二郎腿嗑瓜子。
有个穿吊带裙的正拿手机发短信,诺基亚5110,蓝屏的,按键按得咔咔响。
一年半了,连小姐们的手机都换代了,去年还是摩托罗拉传呼机,今年全是诺基亚。
李晨把车停在浪淘沙对面的停车场,停车场的大爷还认得他。
“哟,小李?好久不见,头发剪短了?”
“刘伯,您还在这看车呢。”
“不看车干啥,儿子在深圳买了房,让我去住,我不去。他那房子太干净,我抽烟他媳妇瞪我。”
刘伯递了根红双喜过来,“回来找刘艳?”
“嗯,她在店里?”
“在,刚上去。她今天没去开会,我以为她不舒服。”刘伯划了根火柴给李晨点烟,“你小子混得不错啊。都开上雅阁了,去年你走的时候还坐公交呢。”
“借的车。”
“能借到也是本事,我借我儿子的自行车他都要问什么时候还。”
李晨笑了,把烟掐了,拍拍刘伯的肩膀,往浪淘沙正街走。
刘艳的发廊还开着,门口的转灯换了新的,玻璃擦得锃亮。
店里有三个客人在洗头,洗发小妹穿着统一的粉色围裙,手上全是泡沫,收银台后面坐的不是刘艳。
“晨哥。”洗发小妹认识他。
“刘总呢。”
“楼上办公室,她说你来了直接上去。”
二楼的走廊还是那个味道,洗发水混着消毒水,角落里放着个灭蚊灯,紫色的光一闪一闪的。刘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上挂着“总经理室”的牌子。
门没锁,推开。
刘艳坐在办公桌后面。
桌上放着个烟灰缸,里面戳着三个烟头,都是同一个牌子的,薄荷味的细支烟,劲儿不大,但味道很冲。
窗户开着,风吹得桌上的台历哗哗翻页。
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吊带裙,细细的吊带挂在锁骨上,裙摆到大腿中间。
头发散着,没扎,刚洗过的样子,发尾还有点湿。脸上化了淡妆,嘴唇涂了层浅色的唇彩,在台灯底下亮晶晶的。
怎么说呢,这个装扮就是那种想要勾引男人上床的意思,像一道菜端上桌,盖子掀开了,热气腾腾地摆在你面前,吃不吃随你,但菜就在那里。
李晨把门关上,锁了。
刘艳把烟掐了,站起来,走到李晨面前,“我叫你来,是有事跟你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晨也没客气。
从清远到广州的大巴车上,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就想上她。
那年他十九岁,刚从郴州逃出来,刘艳的美就让他挪不开眼睛。
后来到了厚街,刘艳从治安队捞他出来、给他塘厦发廊的股份、在他被通缉的时候找渡爷保他。
这个女人对他有恩,但这不影响他现在把她抱起来放在办公桌上。
真丝的裙摆滑上去,烟灰缸被碰翻了,烟头滚了一桌。
台历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
完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窗外霓虹灯亮起来,浪淘沙正街的转灯把红光蓝光白光照进屋里,一道一道的,落在办公桌上。
台历还在地上摊着,翻到了三天后——周六。美容院开业的日子。
刘艳靠在椅子上,点了根烟。
“说吧,什么事需要我去办。炸碉堡还是杀鬼子。”
李晨系着衬衫扣子,坐在办公桌对面,拿起刘艳的打火机把玩。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,上面印着“金蜜池桑拿”的广告。
“你倒是聪明人。”
“不聪明,就是了解你。你打电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,我就知道有事。到了你穿成这样,我就知道事不小。”
李晨把打火机搁回桌上,“你在我身上投入这么多,股份、人脉、渡爷那条线。不是白给的。去年你就说了,养我为刀。刀养了一年多,今天我又上了你,该到用的时候了。”
刘艳吐了口烟。
烟雾在霓虹灯光里散开,蓝的红的一条一条。
“李晨,你知道厚街这些人怎么说我吗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说刘艳以前是做二奶的,被香港老板包了几年,人家老婆发现了,老板甩了她,给了笔分手费。她拿这笔钱来厚街开发廊,一步一步做到现在。发廊开到第三家,美容院开到塘厦去。他们说——刘艳这个女人,本事是有的,就是底子不干净。”
刘艳把烟灰弹在地上。
“这些话,有对的地方,也有不对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不对。”
“我没有做过别人的二奶。”
刘艳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李晨,看着窗外浪淘沙正街的车水马龙。
霓虹灯把她整个人框成一个剪影,真丝裙子在风里轻轻飘。
“我十六岁来广东,在电子厂做流水线,焊电路板,一天干十二个小时,一个月三百五十块钱。手指被烙铁烫的全是泡,晚上疼得睡不着觉,拿牙膏抹。后来电子厂倒闭了,老板跑路,欠了三个月工资没发。我们几个女工去劳动局门口蹲了三天,没人管。”
“后来我去了广州。在白马服装城做导购,卖女装。一个月六百块,管住不管吃。老板娘是个温州人,做生意精明,对我还不错。做了两年,攒了五千块钱。想开个小店,不够。找亲戚借,没人借,都觉得一个小姑娘开店不靠谱。”
“再后来认识了一个朋友,他说厚街这边发廊生意好,一个月能赚一两万。我跟着来了。到厚街第一天,朋友就原形毕露——想让我出台。我不干,他打了我一巴掌。那天晚上我跑出来,身上就一个包,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五千块钱。”
刘艳转过身。
霓虹灯的光落在脸上,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我蹲在浪淘沙巷子口哭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有个开发廊的女人出来倒垃圾,看见我蹲在那里,问我会不会洗头。我说会。她说来吧,包吃住,洗一个头提成两块。那个女的姓周,后来成了我干妈。前年去世了,食道癌。”
“周姐把发廊传给我,我从一个店做到三个店。不是靠男人,是靠我自己。但厚街这些人不信,他们宁愿相信一个女人靠脱裤子赚钱,也不信一个女人靠脑子赚钱。”
李晨没把地上的台历捡起来,翻到周六那一页。
“你说有对的地方——对在哪里。”
“被人抛弃是真的。”刘艳把烟掐了,“不是被香港老板抛弃,是被我亲哥抛弃。”
“你哥?”
“我哥叫刘冲。”
李晨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刘冲,渡爷以前的那个刘冲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在月亮湾的时候听孙会计提过一嘴,说渡爷以前有个白手套,姓刘,很能干。后来突然就不见了,有人说卷了钱跑路了,有人说被仇家弄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