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没有卷钱跑路。”刘艳的声音变冷了,冷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“他死了,被渡爷杀了。”
李晨手里的打火机掉了。
塑料壳子磕在大理石地板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三年前,我哥是渡爷的白手套,帮他管月亮湾、金蜜池、还有深圳的三个场子。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,账目、关系网、保护伞、渡爷跟公安那边谁的来往最密。他管了五年,管得井井有条。渡爷信任他,信任到把自己的私章都交给他保管。”
“后来省里来了个巡视组,渡爷怕查出问题,把所有灰色产业全转到地下。我哥负责经手这些转移,文件、合同、银行流水,每一笔都从他手里过。巡视组走的时候,渡爷说,刘冲,这几个月辛苦你了,去泰国玩一趟,放松放松。”
刘艳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我哥去了泰国,在曼谷待了三天。第四天晚上,在酒店房间里被人勒死了。泰国警方说是抢劫杀人,钱包不见了,行李箱被翻过。但幸好他的手提箱没带过去,手提箱里装着他和渡爷之间所有的账目往来、录音、合同复印件。”
“那个手提箱呢。”
“在我这里。”
刘艳走到书柜前面。
书柜第三层放着一排美容杂志,《瑞丽》《时尚芭莎》《美容美发》,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。
她把手伸到杂志后面,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很旧了,四个角都磨破了,用透明胶粘着。
“这些东西能证明三件事。第一,渡爷在深圳和东莞拥有十七处房产,全部用别人的名字代持。第二,渡爷跟三个分局副局长有定期现金往来,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。第三,我哥死之前三天,给渡爷发过一份传真。传真上说,巡视组的人找过他问话,他没说什么,但渡爷不信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。”
“报警?”刘艳笑了一下,“我拿着这些东西去厚街派出所。第二天就被治安队抓了,说我没暂住证,拘留了十五天。出来的时候,东西不见了,幸好我复印了三份,藏在不同的地方。后来我学聪明了。不报警。报警没用。渡爷在东莞经营了二十多年,关系网比公安的监控网还密。”
“所以你留在厚街开发廊?”
“对。我开发廊做口碑,做熟客,一步一步把生意做大。厚街也有人知道我是周姐的干女儿,继承了她的店,但没人知道我是刘冲的妹妹。我哥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我去找他,怕我被卷进去。”
刘艳把牛皮纸信封推到李晨面前。
“我知道渡爷每个月会去月亮湾一趟,我安排人,你那个准师傅阿福,通过阿福牵线,让你认识渡爷。渡爷需要一个新人帮他管月亮湾,王建那会儿已经不太听话了。你出现了。能打,有脑子,干净没有案底,没有背景,没有跟任何势力有牵连,渡爷最喜欢用你这种人。”
“现在你做了月亮湾副总经理,渡爷信任你。美容院是他出的场地,占五成利润。周六开业,他一定会来。开业典礼上,人多眼杂,安防会放松。”
李晨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让我做什么。”
“我让你什么都不要做。”
刘艳站起来,走到李晨面前,伸手按在他手背上。
手指凉凉的,指甲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。
“周六开业,如果渡爷来了,我安排的人会出手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别挡。也别帮,就当没看见。”
“你安排的人是谁。”
“剪刀门的人。”
“阿福?”
“不是阿福,阿福年纪大了,动不了手。是他徒弟。阿福欠我一个人情,当年他在东莞被人追杀,躲在我发廊后院里三天三夜。我给他送饭送水,还帮他缝过刀伤。他说过,只要不违反罗祖规矩,这条命是我的。”
李晨把手抽回来。
“艳姐,你说的剪刀门的人,是阿福的哪个徒弟。”
“你还不认识。阿福收过三个徒弟。大徒弟早年在一场械斗里被打断了一条腿,退隐了,二徒弟在深圳开武馆,三徒弟——跟你一个地方来的。”
“郴州?”
“对,姓什么叫什么阿福没告诉我,只说这个徒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,学了十一式剪法。第十二式断魂剪,没教——阿福说这一式是禁招,谁都不教。”
李晨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。
窗户外面,浪淘沙正街的霓虹灯还在转。红蓝白三色,一圈一圈的,没完没了。刘艳还在说着什么,但李晨的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。
剪刀门,罗祖传承。
第十二式断魂剪,阿福在等他开口拜师,但从来没提过还有个郴州老乡在门下。
这潭水,比想象中深得多。
“艳姐。你把这些告诉我,不怕我去告诉渡爷?”
“怕。”
刘艳抬起眼睛看着他,霓虹灯的光落在睫毛上,一道蓝一道红。
“但我更怕,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挡了我的人。你的人品我了解。讲义气。渡爷对你有恩,保你通缉令,给你月亮湾,给美容院场地。这份恩情你会还,但我养了你一年多,股份给你,资源给你,现在我人也是你的了,从厚街到塘厦的路是我铺的,这份恩情你也会还。”
“两边的恩情撞在一起,你最难做,所以我提前告诉你,让你有个选择。”
“你要我选什么。”
“不选。你不选,就是选了我。”刘艳把烟掐了,“因为我没让你背叛渡爷。只让你袖手旁观,渡爷如果没事,是他命大。渡爷如果出事,那是他该还的债。”
刘艳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,塞回书柜里那排美容杂志后面。
转过身,靠在书柜上。真丝裙子的吊带滑下来一根,挂在胳膊肘上。
“你刚才也睡了我,我不欠你了。”
“睡你不是为了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是早就想睡我。”刘艳笑了,“从大巴车上开始,我注意你很久了,你那会儿偷看我,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你一个大小伙子,坐我旁边,眼睛往我腿上瞟了七八回。每回瞟完还假装看窗外。窗外有什么——电线杆子?”
刘艳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“走。下楼请你吃饭。浪淘沙巷口那家大排档还开着,椒盐濑尿虾做得不错。”
“不吃了。得回塘厦。念念晚上睡觉前认人,我不在桂芬搞不定。”
“行。”刘艳也不留,“周六见。记得什么都别做。”
李晨走到门口。
“艳姐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阿福那个郴州徒弟,是男的还是女的。”
“男的,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晨拉开门,“就是觉得这个江湖真小。”
楼梯还是那么窄,踩上去还是吱嘎响。
一楼发廊的客人已经换了一拨,洗发小妹还是在搓泡沫,收银台后面还是坐的别人。浪淘沙正街的夜市刚开始热闹,烧烤摊的烟火混着霓虹灯的光,把整条街熏得烟雾缭绕。
停车场大爷看见李晨出来,招了招手。
“这么快就走?没多坐会儿。”
“有事。”
“年轻人总是有事。”大爷把收音机拧开,粤剧咿咿呀呀地唱,“下回来给我带包湖南的烟。这边买不到。”
回到塘厦已经快十点了。
银湖山庄的桂花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,树上的弹孔还在,壁虎在洞里露出半截尾巴。
客厅亮着灯,杨桂芬抱着念念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念念睡着了,小嘴歪歪的,睫毛上挂着一点泪痕——刚才哭过,被杨桂芬哄睡了。
“刘艳找你什么事。”
“美容院开业的事,她说到时候带厚街几个老板娘来捧场。”
杨桂芬看了李晨一眼。
“就这个?”
“还有一个。”李晨把念念从她怀里接过来,轻轻放在推车里。念念嘬了嘬嘴,没醒。“她说我鬓角剪得不好看,让我开业前重新剪一下。”
“你鬓角确实不好看。阿火的手艺我早说了不行。”
李晨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半夜躺在床上,杨桂芬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
他想起刘艳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不选,就是选了我。”
刘艳选了一条隐忍三年的复仇路。阿福藏了一个从未提及的郴州徒弟。渡爷在东莞经营二十多年,手上沾着人命,却从不亲自出面。
而美容院还有三天开业。
到时候这些人全都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。门口那几个霓虹灯大字——“十八岁那年”,暖白的光,会照亮每一个人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