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追问?”
“没有,他这个人有个优点,不该问的不问。我告诉他的已经够多了,让他有时间消化。周六之前,他会想明白自己该站哪边。”
阿福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。
窗外是厚街的城中村。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挤在一起,楼和楼之间窄得能伸手够到对面晾的衣服。
“艳子,我安排动手的人,是我三徒弟阿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阿庆跟了我七年,学过十一式剪法,他的功夫在阿福门里排第二。”
“大徒弟呢。”
“大徒弟腿断了以后退隐了,就剩阿庆最能打。”
阿福转过身,背对着窗户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。
“但他有个毛病。”
“什么毛病。”
“心太狠。”
阿福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我收他的时候,他在郴州火车站附近专门敲诈外地人,拿一把剪刀,不服的就剪人家裤腰带。”
“剪裤腰带?”
“他说剪裤腰带最丢人,裤子掉下来,人就废了,比打人还管用。我把他从郴州带出来,教他功夫,想让他走正道。但他的心性压不住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没教他第十二式。”
“第十二式是断魂剪。”
阿福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罗祖遗训上说,断魂剪的传人必须是童子身。心要静,手要稳,出剪不能带杀气。阿庆做不到,他的剪刀里全是杀气。”
“但你还是要用他。”
“因为我不能亲自出面,李晨认识我,渡爷也认识我,阿庆是生面孔。”
“他信得过吗。”
“信得过,他欠我一条命。”
阿福坐回椅子上,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
“那一年在火车站,他被地头蛇打断了两根肋骨,扔在铁道边上。我背着他走了四公里,找到一家黑诊所,花了三千块给他接骨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说,师父,我的命是你的。”
“这话你信吗。”
“信一半。另一半——我看他的眼睛。跟七年前在郴州火车站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。”
“什么眼神。”
“兴奋。”
阿福把茶杯搁在茶几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。
“他不是在报恩,是在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能让他那把剪刀见血的机会。”
“所以你没告诉他为什么。”
“没有。我只告诉他目标是谁,什么时候动手,在哪里动手。不用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他会问吗。”
“不会,阿庆这个人给目标就行。不问理由,这反而让人放心。”
刘艳站起来,走到窗边,跟阿福并肩站着。窗外那辆警车已经开远了,城中村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。远处有猫叫,一声一声的,像小孩哭。
“福爷,你帮了我三年,这次是最关键的一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怕不怕。”
阿福端起凉茶,一饮而尽。
茶渣沾在嘴角,拿手背擦掉。
“我今年七十三。这辈子该见的不该见的,全见过了。剃刀缝过枪伤,剪刀剪过刀疤,罗祖传下来的手艺,我一样没丢。怕不怕——怕。但跟你一样。有些事不是怕就能不做的。”
刘艳转过身,看着墙上那幅罗祖遗训。泛黄的纸在日光灯下安静地挂着,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。
“福爷,周六过后,你欠我的人情就还清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后悔吗。”
“后悔什么。”
“掺和进来,掺和我跟渡爷的事。”
阿福站起来,走到刘艳旁边,也看着那幅字。
“艳子,当年你把我藏在发廊后院里三天三夜,给我送饭送水,帮我缝刀伤。那时候你没问我是谁,没问我得罪了什么人,什么都没问。你说——先救人,再说事。”
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对我是过去,对你——是你哥的事还没过去,所以这次,我帮。”
窗外最后一家霓虹灯灭了,浪淘沙背街彻底沉进黑暗里,只剩月光照着房檐上的野草。
阿庆站在三楼的窗户边上。
刚才隔着楼板把师父跟刘艳的对话全听见了。
阿福手里有一门耳朵贴地的功夫,站在三楼能听见一楼老鼠跑过的动静。阿庆没学会,但隔着一层楼板,能听个八九不离十。
等到周六,月亮湾,目标姓渡,深圳来的大老板。
阿庆把剪刀从后腰拔出来。
这把剪刀跟普通剪刀不一样。刀刃更长,刃口更薄,握柄是犀牛角磨的,冬天握在手里不凉。
罗祖门下的东西,每一件都是祖师爷传下来的。这把剪刀剪过清世宗的头疮,剪过辫子军的辫子,剪过民国特务的喉管。
传到阿庆手里,已经不知道剪过多少东西了。
拿块麂皮,从刀刃到刀背,从握柄到尾端,一寸一寸地擦。
“阿庆。”
阿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
阿庆把剪刀插回后腰,站起来。
门推开,阿福站在门口,灰色中山装的袖子在月光下泛着白。
“师父。”
“周六的事,艳子都安排好了。你提前一天去塘厦。月亮湾c栋,美容院开业典礼,目标是渡爷。”
阿福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。
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,头发花白,国字脸,眉毛很浓。站在某个工地的奠基仪式上,手里拿着把铁锹,笑眯眯的。
阿庆接过照片,看了一眼。翻过来,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——白林渡。
“师父,这个人跟您有仇?”
“没仇,受人所托。”
“他跟谁有仇。”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“他跟您没仇,为什么要动手。”
阿福看着阿庆的眼睛。
“你在郴州火车站的时候,剪人家裤腰带,那些人跟你有仇吗。”
阿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牙齿在月光底下白森森的。
“没仇,就是看他们不顺眼。”
“这次也一样,目标是渡爷,成了就走,不要恋战。月亮湾的保安队长叫铁头,以前当过兵,有几斤蛮力,尽量别跟他缠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阿福伸手按在阿庆的肩膀上。力道不重,但手指硬得像铁钳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师父您说。”
“不要伤及无辜。”
“什么叫无辜。”
“除了渡爷以外的人,全算无辜。”
阿庆把剪刀从后腰拔出来,在月光底下翻了个面。刀刃反射的光落在墙上,像一道细细的银线。
“明白。”
阿福转身下楼。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二楼茶室的方向。
阿庆把剪刀重新插回后腰。
把照片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那三个字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——白林渡。
手指在照片上弹了一下。啪的一声脆响。把照片折好塞进裤兜。继续擦剪刀。麂皮在刀刃上来回滑动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,像蛇吐信子。
“渡爷。”
嘴里念叨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“白林渡。”
又念叨了一遍。嘴角翘起来。不是笑。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表情,眼睛眯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呼吸慢下来。
七年前在郴州火车站。拿一把生锈的剪刀剪了一个地痞的裤腰带。地痞提着裤子满街跑,他在后面笑。
笑得跟现在一样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三楼的窗户上。
阿庆的影子投在墙上,手里那把剪刀被月光拉得长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