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艳走了。
阿福在二楼茶室坐了很久,紫砂壶里的茶泡了第四遍,淡得跟白开水一样。
日光灯管嗡嗡响。
墙上那幅罗祖遗训被风吹得轻轻晃,玻璃框上倒映着一个瘦高的影子。
茶几上搁着个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。
里面装着三千块钱。
阿福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。不重。三千块,厚街一个普工干一年的工资。但对有些人来说——这是另一种价钱。
楼梯响了。
阿庆从三楼下来。换了件干净的黑短袖,运动裤,解放鞋。后腰别着那把剪刀,用报纸包着,外面缠了两圈橡皮筋。
阿福把信封推到茶几对面。
“她留给你的。三千块,让你这两天花光。”
阿庆拿起信封,抽出钱看了一眼。全是新钞,百元大钞,银行封条刚拆的,还带着油墨味儿。
“买命钱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把信封揣进裤兜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古时候荆轲刺秦王,太子丹给他修别墅,送美女,砍了弹琴美人的手装在盒子里送他。临走那天在易水边上摆一桌——断头酒。”
“喝了酒呢。”
“上了船,一辈子就回不来了。”
阿福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
“那是刺杀成功了,从此成千古英雄。”
“不成功呢。”
“不成功也是英雄,但命没了。”
修鞋铺外面有只野猫叫了一声,接着是啤酒瓶被碰倒的动静,巷子口的流浪汉在翻垃圾桶。
日光灯管闪了一下,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。
“她倒是挺懂规矩。”
阿庆把后腰的剪刀拔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报纸包着,看不见刀刃,但握柄露在外面,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纹路。
“但我不是荆轲。”
“你是什么。”
“我是宋庆,郴州火车站剪人家裤腰带的宋庆。”
阿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嘴角扯了一下就算笑过了。
“这钱你打算怎么花,买命钱不能留着,留了不吉利。”
“师父,厚街最好的桑拿在哪里。”
“新金蜜池,以前叫金蜜池,倒闭后换了老板重新装修了,现在是厚街最贵的场子。”
“全套多少。”
“六百,包夜一千二。”
“小姐质量呢。”
“厚街排前三,曹霞以前就在老金蜜池干的,后来老金蜜池关了,她去了塘厦。”
阿庆把剪刀重新插回后腰,站起来。
黑短袖的下摆盖住了握柄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对着墙上那幅罗祖遗训拜了三拜,腰弯得很深,额角碰到膝盖。
“师父。周六的事如果成了,我回来给您磕头。”
“如果没成呢。”
“等下辈子再磕。”
转身下了楼,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。
一楼修鞋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,又哗啦一声落下。巷子里的野猫被惊醒了,喵喵叫着跑远了。
新金蜜池在厚街镇中心。
一栋五层楼,外墙贴着金色瓷砖。门口两棵假椰子树,霓虹灯招牌从五楼挂到二楼——“新金蜜池桑拿”,每个字都有一人高。
停车场里停着奔驰宝马本田雅阁,还有几辆挂深圳牌照的皇冠。
阿庆从出租车上下来。
门童穿着红色制服,白手套。看见阿庆从出租车上下来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来这儿的人要么自己开车,要么有人送,坐出租车的真不多。
但门童的职业道德是有的,马上堆起笑脸,拉开门。
“先生晚上好,有预约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几位。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进了大堂,新金蜜池的大堂装得跟皇宫一样——水晶吊灯,大理石地板,真皮沙发,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矿泉水。
前台小姐穿着旗袍,叉开到大腿根。看见阿庆走进来,职业性地微笑。
“先生,我们这里有三个档位。经济型三百八,标准型四百八,豪华型六百,豪华型包含水磨和——”
“豪华型。”
阿庆把信封拍在前台桌上,抽出十张钞票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两个。”
前台小姐愣了一下。
“先生,您说的是两位技师同时——”
“对。”
“豪华型双人服务是一千二,需要先付。”
“数。”
阿庆把钱推过去,前台小姐点了两遍,开了单子,递过来一块手牌,檀木的,上面烫着“新金蜜池”三个字,背面是号码:零八八。
“先生,您先换衣服。技师随后就到,我们这里的服务流程是——”
“不用介绍,介绍太详细了,平台审核不让过。”
“……!
阿庆拿起手牌往更衣室走,走了两步,回过头。
“两个都要最贵的,长相无所谓。”
“那您对技师有什么要求。”
“活儿要好。”
更衣室里雾气弥漫。
热水管埋在墙里,瓷砖上凝着水珠。一排排铁皮柜子,每个柜门上镶着镜子。
阿庆把衣服脱了锁进柜子,换上桑拿服。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,锁骨上有一道疤。
郴州火车站那个地头蛇留下的。
当时被按在铁轨上,地头蛇拿啤酒瓶碎片割的,说要割断他脖子。结果割偏了,只割破了皮肉。
阿庆反手一剪刀,把地头蛇的裤腰带剪断了。
裤子掉下来,露出里面的大红色秋裤。
周围的人都笑了,地头蛇提着裤子跑了,边跑边骂。
那是阿庆第一次用剪刀伤人,那年十六岁。
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。
换上桑拿服,跟着服务生上了三楼。走廊里铺着地毯,壁灯是暗红色的,照得人脸都变了颜色。
两边包间的门关着。偶尔传出水声和笑声。
服务生推开零八八号包间的门。
里面很大,一张水磨床占了大半个房间,旁边是按摩床,墙上挂着液晶电视。灯光调得很暗,床头放着果盘和两瓶矿泉水。
阿庆在床上躺下。
电视里放着香港的选美比赛,一群穿泳装的女人在台上走来走去。声音关掉了,只有画面。
等了五分钟,门推开了。
两个女人站在门口。一个高挑,穿着黑色蕾丝裙,长头发,锁骨上纹着一朵玫瑰。
一个娇小,扎着马尾,穿白色吊带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“老板晚上好。”
异口同声,训练过的,语调软糯,尾音拖得长长的。
阿庆靠在床头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从头到脚,从脚到头。
“叫什么。”
“莎莎。”
“甜甜。”
“真名还是艺名。”
两个女人对视一眼,笑了。甜甜捂住嘴,酒窝更深了。
“老板你真会开玩笑,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问真名的。”
“问问,万一以后还想找你们。”
“那您记住莎莎和甜甜就行啦,在厚街报这两个名字,谁都知道。”
阿庆从裤兜里掏出信封,抽出剩下的二十张。
“今天好好伺候,伺候好了,还有。”
莎莎眼睛亮了。
在厚街,小费一百算大方,两百算阔气,五百是传说,一千从来没听过。
把钱接过去塞进随身的小挎包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老板你放心,今天我们姐妹俩把看家本事全拿出来。”
“老板是做什么生意的。”
甜甜凑过来,手搭在阿庆肩膀上。
“这么大方,肯定是香港来的大老板?”
“不是,郴州来的。”
“郴州在哪里。”
“湖南,一个穷地方。”
“郴州老板都这么大方吗。”
“郴州老板不大方。”
阿庆顿住,手在甜甜脸蛋上捏了一下。
“但我今天心情好。”
灯光更暗了,电视屏幕上的选美比赛还在无声地进行,泳装换成了晚礼服。
果盘里的葡萄被碰翻了,滚了一地。水磨床的水龙头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壁灯暗红色的光落在墙上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完事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。
阿庆靠在床头。左手搂着莎莎,右手搭着甜甜。
两个人累得说不出话,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的妆花了一半,枕头掉在地上,被子缠成一团。
电视里选美比赛已经结束了,换成了粤语长片,周润发的《英雄本色》,小马哥叼着火柴棍,穿着风衣,一个人在枫林阁里端着双枪扫射。
枪声砰砰砰的。字幕一行一行跳过去。
“老板,你爱看小马哥吗?”
莎莎指着电视。
“我小时候看这个片子哭过。”
“哭什么。”
“小马哥死了,替豪哥报仇死了。”
“你觉得他死得值吗。”
莎莎想了想。
“值吧,他讲义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