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业当天,早上八点半。
李晨站在c栋门口,看着蔡师傅把最后一块红地毯铺好。
不是那种廉价的无纺布红毯,是托人从深圳调来的加厚尼龙地毯,暗红色底子镶金边,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响。
铁头从后巷走过来,手里拿着张清单。
“晨哥,花篮全摆好了。A栋门口十八个,c栋正门十二个,后门四个。渡爷送的摆在正门左边第一个,白狼送的右边第一个。”
“刘艳那个呢。”
“按你说的放在一楼茶室里面,没署名那张卡片压在花泥底下。”
“昨晚那个没署名的花篮。”
“在后门垃圾堆旁边,检查过了,花泥里没有窃听器,缎带没有针孔摄像头。就是一个普通花篮。”
“普通花篮不会半夜送来还不署名。”
铁头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那留着还是扔了。”
“放到b栋后门拐角,那个位置监控照得到。”
铁头转身去办了。
金顺姬从c栋推门出来,手里抱着个文件夹,身上穿着新订做的制服,藏青色西装裙,白衬衫,领口系一条淡粉色丝巾。
头发盘在脑后,用一根银簪子别住,化了淡妆,豆沙色口红,整个人看着比在韩国时精神了十倍。
“一楼茶室备好了,四种茶叶,两种咖啡豆,依云矿泉水冰了六十瓶。环形灯调好了,色温五千七,李琳在门口等着迎宾。”
“鞠躬角度练得怎么样。”
“四十五度,练了三天,腰都快折了。”
“韩国人呢。”
“车贤珠和李美珍七点半就来了,现在在二楼检查操作区的无影灯。崔东旭亲自带队,十点到。三个人,翻译我们自己出。”
“他们带的翻译呢。”
“被我拒了,那人在首尔狎鸥亭专门给黑中介做翻译,被韩国整形协会通报过两次。崔东旭带他来,八成是想塞进来当眼线。”
“你怎么拒的。”
“我说中国客人听不懂首尔口音,用延边朝鲜族翻译更合适。”
金顺姬推了推眼镜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崔东旭欠你的,你在首尔把他小舅子打进医院,他还得跟你握手言和。不差这一个翻译,我帮他省机票钱他还得谢我。”
“他没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金小姐,你比以前更厉害了。”
李晨笑了一下。
“对了。刘艳刚才打电话过来,说她带的那帮厚街老板娘八点半出发,九点半之前到,让我提前准备停车区。”
“大巴车?”
“不是,私家车,七八辆。”
李晨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停车场。
c栋门口的车位总共四五十个,昨晚让铁头用锥桶拦了一半留给贵宾。七八辆私家车,加上渡爷的,崔东旭的,白狼代表的,根本不够停。
“让铁头把A栋停车场也拦一半。跟A栋桑拿部打个招呼,今天下午之前他们的客人全停到b栋后面。”
金顺姬拿笔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,转身进了c栋。
九点十五分。
太阳爬上了工业区的烟囱,后巷的路面开始冒热气。
铁头带着保安部的人把停车场重新规划了一遍,A栋前面清出十二个车位,全用锥桶拦着,每个锥桶上贴着“贵宾预留”的粉红色纸条。
远处省道方向传来引擎声。
不是一辆车,是一串。
铁头站在停车场入口,手搭凉棚往那边看。
打头的是辆白色奔驰S600,车头立着三叉星标志,太阳一照亮得晃眼。
后面跟着黑色宝马740,墨绿色捷豹xJ,香槟色雷克萨斯LS400,白色凯迪拉克弗雷特伍德。
最后面是两辆本田雅阁,一黑一白,像是保镖。
七辆车排成一列,沿着工业区的水泥路往月亮湾方向开。路边卖早餐的摊贩全都伸长了脖子,有个卖肠粉的阿婆手搭在额头上,肠粉蒸老了都没注意。
七辆车鱼贯拐进月亮湾停车场。
奔驰打头停在c栋门口,司机熄火下车开门。
后排下来一个女人。
黑色香奈儿套装,珍珠项链,米白色爱马仕铂金包,高跟鞋踩在红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,头发盘得高高的,露出一对卡地亚耳环,钻石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。
宝马车门开了,下来个穿墨绿色旗袍的。
翡翠镯子从手腕一直戴到手肘,整整六只。旗袍叉开到大腿,走路时若隐若现露出一截肉色丝袜。
捷豹车门一开,先伸出来一条腿。银色高跟鞋,红色鞋底。
接着是迪奥戴妃包,再接着是整套梵克雅宝四叶草项链,每一片叶子都镶满了碎钻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然后是雷克萨斯的车门,凯迪拉克的车门,两辆雅阁的车门。
每开一扇门,就下来一个精心打扮的女人。
有的穿套裙,有的穿旗袍,有的穿阔腿裤配丝绸衬衫。
包全是爱马仕香奈儿迪奥古驰,鞋子清一色红底高跟鞋。手表有卡地亚蓝气球,有劳力士日志型,有百达翡丽。
金顺姬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我的天,这是美容院开业还是选美比赛。”
“别愣着,迎上去。”
刘艳最后一个下车,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套裙,跟金顺姬的制服撞了色。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刘艳脖子上戴的不是丝巾,是一串珍珠,每一颗都有指头大,在阳光下泛着柔光。
“艳姐,你们这是来捧场的还是来砸场子的。”
刘艳笑着拍拍李晨的手背。
“厚街的老板娘们听说你开了美容院,全来了。我跟你说,这帮人有钱有闲,是东莞消费力最强的一群人。把她们伺候好了,光是她们的朋友圈就能给你带来上百个客户。”
“她们做什么的。”
“什么都有,开家具厂的,做五金批发的,搞外贸出口的。老公都是厚街最早富起来的那批人。她们自己不上班,但手里有钱。买包不眨眼,做脸更舍得。”
穿黑色香奈儿套装那位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抬头看了一眼“十八岁那年”四个霓虹灯大字,又低头看了看门口的环形灯化妆镜。那是金顺姬特意放在门口的,供客人进门之前检查妆容。
“这镜子不错,色温多少的。”
金顺姬上前一步。
“五千七百开尔文,模拟早上九点钟的自然光。”
“专业,我在深圳万象城见过这种镜子,塘厦也有?”
“不光有镜子,一楼茶室给您准备了免费下午茶,四种茶叶两种咖啡。您里面请,李琳会带您参观。”
李琳从茶室门口迎出来,白衬衫黑西裤,豆沙色口红。四十五度鞠躬,角度精准得像用量角器量过的。
黑色香奈儿上下打量了李琳一眼。
“这姑娘长得漂亮,以前在哪做的。”
“之前在月亮湾VIp区。”
“哦。转做美容应该上手很快,脸好看的人,天生适合吃这碗饭。”
李琳脸微微红了一下,也不知道对方说这话,褒还是贬,保持着微笑,伸手做了个“里面请”的手势。
门口的女人们鱼贯而入。
一楼茶室的环形灯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。
依云矿泉水摆在茶几上,杯底沉着柠檬片。茶台上的紫砂壶冒着热气,铁观音的香气和咖啡豆的焦香混在一起。
李美珍从二楼下来,手里拿着客户咨询系统的ipad。
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在茶室转了一圈,拿起茶几上的美容院介绍册翻了翻。
册子是车贤珠设计的,铜版纸全彩印刷,每一页都配了韩国医生团队的照片和资历介绍。
手术室的无影灯,麻醉机的参数,术后恢复室的床位数,全印得清清楚楚。
翻到脂肪填充那一页,停住了。
“你们这个脂肪填充,能填胸吗。”
声音不大,但整个茶室的人都听见了。
刚才还叽叽喳喳讨论包包的老板娘们,全都安静下来。
“我要丰胸,不要塞硅胶的,硬邦邦的,男人一摸就知道是假的。要填自己的脂肪,填出来跟真的一模一样那种。”
金顺姬刚要回答,车贤珠从楼梯口下来了。
“这位太太问的是自体脂肪隆胸。”
车贤珠的金浦口音普通话不太标准,但每个专业术语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自体脂肪隆胸是从您自己身上抽脂肪,大腿内侧,腰腹两侧。经过离心纯化以后注射到胸部。跟硅胶假体最大的区别就是——手感。”
“我知道是脂肪填,我在深圳问过三家美容院了,他们都说能做。”
墨绿色旗袍把册子往茶几上一放。
“但我摸过他们做的案例,硬。跟摸馒头一样,我自己屁股上全是肉,为什么填到胸上就硬了。”
“太太,自体脂肪填充之后会不会变硬,主要看三个因素。”
李美珍接过话头,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第一,抽脂和纯化的技术,普通的离心机转速不稳定,会破坏脂肪细胞的活性。我们用的是韩国大宇医疗进口的医用离心机,转速恒定,脂肪成活率能到百分之七十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