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进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。
深吸一口气，继续等着。
渡爷下了车，黑色布鞋踩在水泥地上，没有声响。中山装的袖子在风里微微飘。
在b栋后门口站了两秒，没有急着进去，抬头看了一眼c栋的方向。
“十八岁那年”四个霓虹灯大字在阳光下还亮着。暖白的光，白天看不太出来，但能隐约看到灯管排列的形状，嵌在烫金边的招牌里。
“这小子，搞的倒是像模像样。”
保镖站在旁边，跟着渡爷往b栋后门走，脚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在渡爷身后两步远的位置，那个位置刚好能挡住后巷方向可能射过来的冷枪。
多年养成的本能，不用想，身体自己知道。
就在渡爷即将迈进b栋后门的那一刻。
砰。
不是枪响。
是一声更沉闷、更刺耳的撞击声，金属撞金属，带着玻璃碎裂的哗啦声。
声音从月亮湾正门方向传来，在工业区的水泥路面上炸开，然后被周围的厂房墙壁反射回来，嗡嗡地回荡。
一辆白色面包车从省道拐下来，在月亮湾正门入口处跟一辆正往外走的黑色雅阁撞在了一起。
面包车的车头直接撞上了雅阁的侧门，雅阁的车门凹进去一个大坑，车窗玻璃碎了一地。
面包车的前保险杠掉在地上，水箱裂了，冷却液流了一地，绿色的液体顺着水泥路面淌。
雅阁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，脸上全是碎玻璃划出的血痕。
“你他妈怎么开车的！”
面包车司机也下了车。
穿花衬衫，头发染成黄色，耳朵上挂着一排耳钉，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。
看了一眼撞瘪的车头，又看了一眼雅阁司机脸上的血，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慌张。
是得意。
“你说什么？我听不见——你说什么？”
声音很大，大得不像是吵架，像是在故意制造噪音。
边喊边走到雅阁前面，踢了一脚已经变形的车门。
“你撞了我的车！你赔！你赔不赔！”
雅阁司机被这倒打一耙的架势弄懵了。
明明是面包车从后面追了他的尾，现在反倒成了他撞面包车。从车里爬出来，脸上的血滴在白衬衫上，指着面包车司机的鼻子就要理论。
面包车司机不等他开口，上去就是一拳。
不是真打，是那种看起来很凶其实收着力道的推搡。
但动作幅度极大，拳脚飞舞，嘴里还不停地喊叫着。
“打人了！雅阁打人了！”
正门瞬间乱成一锅粥。
停车场里的客人纷纷探头出来看，A栋一楼橱窗边上的服务员全挤到门口。铁头在对讲机里喊了声“正门出事了”就带着三个保安往那边跑。
后巷这边一瞬间出现了真空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门的事故吸引过去了。
渡爷迈进b栋后门的脚收了回来。
没有回头，没有问“怎么回事”。只是站在原地，侧耳听了一秒，眼神里没有慌张，只有警觉。
“正门的。”
“是车祸。”
“故意的，追尾的人先动手打人，不合常理，是制造混乱的。”
渡爷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我不走货梯了，走巷子。”
“巷子窄，车进不去，人更危险。”
“货梯更窄，进去了是死胡同，出来只有一条路。巷子虽然窄，但四通八达。”
渡爷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，黑色布鞋踩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上，没有声响。
民房天台上，宋进看到了全过程。
正门撞车的那一瞬间，身体猛地一紧，但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。
等到渡爷转身往巷子里走的那一刻，宋进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渡爷不上套。货梯那边早踩过点了，那个货梯是条死路，只能进不能出。但渡爷不走货梯，他走巷子。
巷子四通八达，随时可能甩掉追兵。
猎枪的准星跟着渡爷的影子移动，手指搭在扳机上，又松开。
不能开枪，猎枪太响了，一响全完了。
而且巷子里有民房，有路人，鹿弹铺开四五十米，万一打到路人，事情就彻底闹大了，也达不到自己的目的。
宋进把猎枪从天台上拎起来。
枪管还包着报纸，枪托上沾着水泥护栏上的灰。没有拆报纸，直接把整把枪背在背上，拔腿就往楼下跑。
一步三级往下跳。
鞋子踩在水泥台阶上蹬蹬蹬地响，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
跑出民房门口的那一刻，后巷的阳光刺得眼睛眯了一下。
后巷里没有渡爷，只有地上那辆桑塔纳停在b栋后门，车门还开着，发动机没熄火，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白烟。
宋进把手伸到后腰，拔出了那把剪刀。
犀牛角握柄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纹路。
刃口薄得像纸，青光一闪一闪的。扯掉了报纸，露出银白色的刀刃。
背上的猎枪硌着肩膀，随着奔跑的动作一下一下撞击后背。
但他没有卸下来，猎枪不能丢，那是最后的筹码。
如果追不上渡爷，如果被保安围住了，这把猎枪就是唯一能换命的东西。
往巷子深处追去。
渡爷穿过了三条巷子。
身后没有人追上来，但巷子太安静了，安静得不正常。
正门那边的嘈杂声还在继续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跑，铁头的对讲机滋滋啦啦地响。但巷子里，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，什么都听不到。
渡爷忽然站住了。
站在第三条巷子的拐角处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巷子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堵旧墙，墙头上蹲着一只野猫。黄眼睛绿眼珠，竖着瞳孔盯着他们看。
“这条巷子叫什么。”
“没有名字，这边是工业区后面的老民居，拆迁拆了一半，没人住。”
“没人住。没人住的地方最好埋伏。”
渡爷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阿豹，你带路，走哪边。”
保镖还没来得及回答，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保镖和渡爷同时转头。
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年轻人，黑色短袖，运动裤，背着一把包报纸的猎枪，右手握着一把剪刀。犀牛角握柄，刃口比剃刀还薄。
阳光从巷子上方窄窄的一线天照下来，落在刀刃上。反射的光打在年轻人脸上，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太正常。像两团磷火，在阴暗的巷子里闪着绿光。
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。
宋进手里的剪刀转了半圈，刀刃对着地面，握柄在掌心里慢慢转动。背上的猎枪枪管从肩膀后面露出来，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巷子深处，那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。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。
二楼厕所里，阿贵放下望远镜。
“六叔，宋进追进去了。巷子太窄，望远镜看不到里面。”
“追进去了就好。”
“他不开枪？”
“他聪明，枪一响全城封，他跑不掉。他拿剪刀追，是想近身。”
六叔把望远镜搁在窗台上，从兜里掏出红双喜，又叼了一根在嘴上。
“接下来呢。”
“接下来就等，等巷子里传出结果。不管是渡爷死还是宋进死，对我们都有利。渡爷死了，月亮湾群龙无首，李晨没了靠山。宋进死了更好，李晨就得在自己恩人和自己老板之间选边站。”
“选哪边他都难受。”
“对，选渡爷，他背叛了刘艳，刘艳是他来东莞的恩人。选刘艳，他背叛了渡爷，渡爷是他现在的靠山。两边都对他有恩，两边都不能得罪。这种局面对他来说，比老砖窑那场五十人的围攻还难破。”
六叔划了根火柴，点着烟。烟雾在厕所里弥漫开来，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所以我们今天这趟，叫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。”
阿贵想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是黄雀。”
“对。宋进是螳螂，渡爷是蝉。我们——是黄雀。”
阿贵重新举起望远镜，对准了巷子方向。巷子深处什么都看不到，只有旧墙和野猫，还有那一线天照下来的阳光。
“六叔。你说那小子能得手吗。”
“得手不得手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水已经浑了。”
六叔弹了弹烟灰。
烟灰落在瓷砖地上，跟之前那撮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撮是哪撮的。
“阿贵。通知阿鬼，让他从广州回来。张伟强那个人不靠谱，李晨在天台上跟他喝过一次酒，他就动摇了。大家乐那边不能全交给他。”
“让阿鬼回来接管大家乐？”
“不是接管，是盯着。张伟强跟曹阳走得太近，早晚出问题。”
阿贵点了点头，转身下楼。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。
六叔一个人站在厕所窗户边上。
望远镜搁在窗台上，没有拿起来。
透过发黄的旧报纸缝隙看着外面的巷子，巷子里安安静静的，墙头上的野猫已经不见了。
阳光照在旧墙的裂缝上，照出一块块斑驳的苔藓。
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红双喜拿下来，放在窗台上。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。
然后拿起望远镜，重新对准了巷子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