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房天台上的风吹了一上午。
晾衣绳上的t恤鼓起来又瘪下去，像一排没头的人挂在半空中晃荡。那条大红色内裤还在天台上躺着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，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商标。
宋进趴在水泥护栏后面。
矿泉水瓶搁在脚边，还剩半瓶，温吞吞的。
肩膀酸得发疼，腰椎骨一节一节地抗议。
右眼贴着准星太久，闭上左眼的时候，右眼的视力都有点模糊了。
月亮湾后巷还是没有任何渡爷的踪影。
停车场里又开进来一辆桑塔纳，铁头指挥着停到b栋后面。c栋茶室里隐隐约约传来女人们的笑声，不知是谁又填了一张会员卡。
热热闹闹的，跟天台上这个安静的世界隔着四十米的距离，却像是隔了一条河。
“还趴着呢。”
阿贵站在窗户边上，望远镜贴在脸上。窗户玻璃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，只撕开了一条缝，镜片从缝隙里伸出去，反射着午后的阳光。
“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，几个小时了，一动不动的，跟他妈当兵的似的。”
“他不是当兵的。”
六叔靠在厕所瓷砖墙上，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红双喜。
“当兵的不会拿猎枪，当兵的拿狙击，讲究一枪毙命，讲究风向风速。他那个猎枪，是地下作坊仿的雷明顿，打的是鹿弹——不讲准头，只管范围。一枪出去几十颗铅丸，扇子面铺开，五十米内全是弹孔。”
“那他打不打。”
“打不打不重要。”
六叔把红双喜从嘴上拿下来，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他打中了最好。打不中也没关系。只要枪一响，整个月亮湾就乱了。李晨的人会以为是有人在砸场子，渡爷的人会以为是有人在搞暗杀，四川帮的人会以为是湖南帮在动手——三方一乱，机会就来了。”
“什么机会。”
“把水搅浑的机会。”
六叔走到窗户边上，从阿贵手里接过望远镜。
民房天台上，宋进正在喝水，矿泉水瓶举得高高的，喉结滚动着，脖子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这种事我不是第一次做了，当年王建跟李晨闹矛盾，我只给两边各递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跟王建说李晨在查他的账，跟李晨说王建在找他的把柄。两句话，两个人都信了。后来的事你知道的——白梦艺死了，王建进去了，李晨差点被嫁祸成杀人犯，我们湖南帮从头到尾没出过手。”
“只递了两句话。”
“对。递话比动手管用，动手有痕迹，递话没有。”
阿贵看着六叔，六叔把望远镜搁在窗台上，划了根火柴点着烟，烟雾在厕所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。
“那这次呢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，这次不是递话，这次是坐山观虎斗。”
“怎么个坐山观虎斗。”
“宋进是阿福的徒弟，阿福是刘艳的人。宋进如果开枪杀了渡爷，那是刘艳跟渡爷之间的仇，跟我们没关系。宋进如果开枪没杀成，被抓了，如果供出来背后的人。李晨就得在刘艳和渡爷之间做个选择，选哪边，他都是输家。”
六叔弹了弹烟灰，烟灰落在厕所地砖上，灰白的一小撮。
“那如果宋进不开枪呢。”
“不开枪也没关系，他趴了几个小时不动，说明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扣扳机的愣头青。他在等渡爷从正门出来，但渡爷不会从正门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渡爷走的是b栋货梯，直通四楼，从来不走大堂。”
“那他白等了。”
“不白等，等不到才会乱。乱了才会出错，出错了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阿贵放下望远镜，转过头看着六叔。
“六叔，你从哪知道宋进今天要动手的。”
“你猜。”
阿贵想了想。然后眼睛一亮。
“那个卖炒粉的老头。”
“对。”
六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在窗台上磕了磕烟灰。
“那个老头在浪淘沙巷口卖了十一年炒粉。他知道的事，比厚街派出所的档案室还多。宋进在他摊子上吃了碗炒粉，加了鸡蛋加了辣椒多放了葱，吃完了说了句——周六，月亮湾。还说自己是拿了买命钱的人。那老头等宋进一走，转头就给我打了电话。”
“他是我们的人？”
“不算是，他给我递消息，我给他在厚街摆摊的资格。十一年前他在厚街汽车站摆摊，被当地的混混砸了三次。我帮他摆平了，条件是每天晚上帮我收集三教九流有用的消息。”
六叔把烟掐灭在窗台上。
“昨晚他给我打电话，说有个小伙子在他摊子上吃炒粉，说拿了买命钱，周六要在月亮湾动手，我一听就知道是阿福的人。”
“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阿福在厚街收徒弟的事瞒不了我，他那三个徒弟，大徒弟腿断了，二徒弟在深圳开武馆，三徒弟叫宋进，郴州人，在火车站混过，下手最狠。”
“那我们就这么等着。”
“等着，等枪响，或者枪不响，等别的什么响。”
阿贵重新举起望远镜，对准了民房天台。
宋进把矿泉水瓶放下，水还剩半瓶，拧紧盖子搁在脚边。继续趴回猎枪后面，右眼贴上准星。
就在这时候，他看到了。
不是奔驰，不是宝马。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桑塔纳，挂深圳牌照。
从工业区的水泥路上拐下来，沿着月亮湾外墙慢慢开，没有进停车场，停在了b栋后门的巷子口。
桑塔纳后排的车窗是黑的。
外面看不见里面，但里面能看见外面。
车停了大概三十秒，后排车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只脚伸出来——黑色布鞋，白色袜子。然后是中山装的裤腿，深灰色的，熨得笔挺。
宋进屏住了呼吸。
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。
但那只脚，那条裤腿，那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，全都不像是普通人。更重要的是，桑塔纳没有走正门，它停在了b栋后门的货梯口。
猎枪的枪口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方向移动，准星从c栋正门挪到了b栋后门。
阿贵的声音从望远镜后面传过来，压着兴奋。
“六叔，桑塔纳。b栋后门，是不是渡爷。”
六叔没回答，望远镜贴在眼睛上，一动不动。
b栋后门那条巷子很窄，刚够一辆车开进去。
桑塔纳停在巷子口，后排车门打开的那一刹那，路灯的光照进车厢里，露出了半张脸。
国字脸，浓眉毛，眉心有颗痣，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，花白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。
渡爷。
“是他，从货梯走。”
“他走货梯，正好进了死胡同，宋进的猎枪在那个角度正好能封住巷子口。”
“别急，渡爷这人不会把自己关进死胡同。”
宋进的右眼死死贴着准星。
扳机护圈外面的食指伸进去，搭在扳机上。金属的触感，凉的，比刚才更凉。
准星对准巷子口。
距离在心里算过无数遍了，从民房天台到b栋后门，直线不到四十米。猎枪有效射程五十米，鹿弹在这个距离上刚好铺开，扇子面覆盖整条巷子口。
手指慢慢收紧，慢慢地。
然后松开。
不行，巷子口太窄。
桑塔纳挡住了大半个视线，从宋进的角度只能看到渡爷的一个背影。
鹿弹是扇形的，打出去几十颗铅丸铺开，但在这个距离上，桑塔纳的车身会挡住大部分弹丸。
而且渡爷已经下车了，身边的人随时会挡在前面。
枪一响，不一定能打中。
但一定会惊动所有人，铁头会带人冲过来，治安亭的对讲机马上就会响，十分钟之内整个工业区全封了。
到那时候，跑不掉的不是渡爷，是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