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交命不等于一定要去送死。
能活着，谁愿意去死？
只有活着才能愉快的享受桑拿小姐的服务。
宋进把猎枪的保险打开，又合上。又打开。手指在保险钮上来回拨了三四次，最后还是合上了。
东莞不是几年前的东莞了。
九六年开始严打，连着搞了好几轮。先是收了街上的黑枪，再是清理了城中村的赌场，然后是整顿桑拿和发廊。那些年街上混的，要么被抓进去蹲了，要么跑到惠州博罗那边避风头。
能在东莞留下来的，全是有正规产业、洗白上岸符合监管要求的，渡爷就是其中之一。
持枪犯罪案件，东莞这几年一起都没发生过。
为什么没发生？因为谁碰这条红线谁死。
公安系统的人立功心切，抓到一个持枪的就是大功一件。到时候满街设卡、全城搜捕，别说逃回郴州，估计连厚街都出不去。
开枪是下下策。
不到万不得已，手指不能扣下去。
宋进心里有另一套方案。
这把猎枪不是用来直接轰渡爷的，猎枪太响了，双管霰弹的枪声在工业区里能传出去两公里。
一响，整个月亮湾全惊了。
铁头那群保安不是吃素的，周围路口的治安队十分钟就能封路。
猎枪是逼停，开一枪，打到车头或者地上。渡爷的奔驰一停，司机慌了，渡爷下车跑，跑的方向只有后巷。
后巷那边已经踩过点了，拐角有个废弃的配电房，配电房后面是条死胡同。
把渡爷逼进死胡同里，猎枪就没用了，用剪刀。
那把犀牛角握柄的剪刀，罗祖传下来的东西，刃口比剃刀还薄。剪布剪纸剪头发，也剪过别的东西。
剪刀杀人不响。
不响就不惊动保安，不惊动保安就有时间逃。
民房后面是工业区的一片烂尾楼，穿过烂尾楼是条小河，河对岸是省道。省道上拦一辆摩的，二十分钟到厚街。到了厚街就安全了。
厚街的城中村像蚂蚁窝，巷子窄得摩托车都进不去。
随便找间出租屋猫一个月，风声过了再走。
这个计划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，每一步，每一个拐角，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，全想过了。
宋进不是那种不要命的愣头青，在郴州火车站混了那么多年，剪了那么多人裤腰带，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能打——是因为会跑。
会跑的人，做事之前先把退路算好。
但计划有个前提，渡爷必须来。趴在天台上等了一个多小时，目标一直没出现。
宋进开始想另一个问题。
刘艳为什么要安排他动手？
那个藏蓝色西装的女人，说话客客气气的，但眼睛里有东西。不是杀气，是别的什么。像他在火车站见过的那个眼神。
那年有个外地来的老板在火车站附近开录像厅，不到一个月就被当地的地头蛇砸了三次。
老板不吭声，不报警，不叫人，每天照样开门放录像。
放了半个月，地头蛇又来了。
老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斩骨刀，一刀剁在地头蛇按在柜台上的手指上。没剁断骨头，只剁掉了一截指甲连着肉。地头蛇疼得满地打滚，从此再没来过。
那个老板剁完之后的表情，跟刘艳说话时的表情，一模一样。
不是愤怒，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。
宋进不认识渡爷，跟他没仇。但刘艳对他师父有恩。师父让他出手，他就出手。
至于刘艳跟渡爷之间有什么债，那不是该问的事。问多了，对谁都没好处。
民房楼顶的风大了起来。
晾衣绳上的t恤被吹得鼓起来，像一个个没头的人挂在绳子上晃荡。那条大红色内裤被风从衣架上扯下来，飘到天台上，落在猎枪旁边。
宋进伸手把内裤拨开，手背上沾了灰尘，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继续趴在水泥护栏后面，透过准星看着下面的月亮湾后门。
停车场里又开进来几辆车，不是豪车，是普通的桑塔纳和捷达，应该是来做美容的散客。铁头在安排车位，手指着b栋后面的空地。
渡爷还是没来。
宋进把手从扳机护圈上收回来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。重新端起猎枪。准星框住了c栋门口的红地毯，那块加厚尼龙地毯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另一边一栋挨着的民房。
阿贵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，手里拿着个望远镜。六叔坐在桌子后面，搪瓷缸里的茶已经换过一轮，重新泡了杯新的。
“六叔，那小子还趴着呢。”
“还在？”
“一直就趴那儿，估计午饭也没吃，喝了两瓶矿泉水，撒了泡尿在墙角。”
阿贵把望远镜放下来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猎枪架在水泥护栏上，枪管包着报纸。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，趴了几个小时了，一动不动。”
“猎枪不行。”
阿贵转过头看着六叔。
“猎枪太响，现在严打，枪一响全城的公安都往塘厦赶，他开完枪想跑——跑不掉的。”
“六叔，为什么跑不掉。”
“月亮湾保安部二十个人全在岗。路口治安亭有值班的，工业区大门口还有交警查货车。他除非长翅膀飞出去。”
“那我们的人什么时候动。”
“不急。”
六叔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茶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。
“宋进是阿福的徒弟，阿福是刘艳的人，刘艳的目标是渡爷。但渡爷到现在还没出现，你觉得是为什么。”
阿贵愣了一下。
“渡爷不来？”
“渡爷这种人，公开场合从来不露面。”
“那怎么见他？”
“他有个规矩，人多的地方不去，没亲自看过的地方不进，行程提前一小时才通知。别说宋进在天台上趴一上午等不到人，就算等到了，渡爷也不会从后门正门走。”
“那他走哪里。”
“b栋后门的货梯。”
六叔把搪瓷缸搁在桌上，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画了个圈。
“b栋后门那个货梯，直通四楼。四楼有间套房是渡爷专用的，平时锁着，连王建都没钥匙。渡爷来月亮湾，从来不走大堂。货梯上去，四楼喝茶，看完账目走人。”
“那猎枪白架了。”
“白架了。”
阿贵又拿起望远镜，朝塘厦方向看了一眼。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冒着白烟，天空灰蒙蒙的，太阳被云层遮了大半。
“宋进不知道，他还在那趴着等，等一个不会从正门出现的人。”
“那柳媚君那边呢。”
“继续盯着，但先不动，等周六开业这波热闹过去。李晨这几天忙完开业，肯定要去一趟香港看柳媚君。到时候一起动手。”
阿贵把望远镜搁在窗台上。
货场里的杂草在午后的太阳底下蔫蔫地垂着头，一丝风都没有，远处有一只野狗蹲在铁轨边上吐舌头。
六叔端起搪瓷缸，又放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打电话给香港那边，让他们把庙街唐楼对面的房子也租下来。柳媚君怀孕六个月了，她出不了远门。只要盯死那个唐楼，她跑不掉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