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楼茶室的热闹持续到了中午。
陈玉琴填完最后一份项目确认单,把笔往茶几上一搁,那张八万八的套餐单子被金顺姬收进文件夹里,放在最上面一格。
“金顾问,材料什么时候能到。”
“三天,韩国直邮,走dhL特快,到了马上通知您。”
“行,我等你电话。”
陈玉琴站起来,抚了抚墨绿色旗袍上的褶皱,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正在跟朴正焕说话的崔东旭。
“崔社长,别忘了你说的话。免费归免费,效果不能打折,效果不好我照样来拆招牌。”
崔东旭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陈太太放心,朴医生在韩国做了两千多例自体脂肪移植,术后满意率百分之九十六。您的套餐他会亲自操作。”
“满意率百分之九十六,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呢。”
“剩下的百分之四——我赔双倍。”
陈玉琴哼了一声,嘴角翘起来。拎起爱马仕铂金包,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,走到李晨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李总,你这个美容院有点意思。比我见过的那些都像样。但你门口那个停车场太小了,下次我来做手术,得让司机开小车,开奔驰来拐弯都不好拐。”
“陈太太,下回您来我给您留专用车位。c栋后门那个位置最宽,倒车一把就能进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陈玉琴出了门。
奔驰S600的引擎声在停车场里响起来,低沉浑厚,像一头吃饱了的豹子在打呼噜。
接着是宝马、捷豹、雷克萨斯、凯迪拉克,一辆接一辆开出月亮湾,沿着工业区的水泥路往省道方向驶去。
周敏最后一个走。
古驰竹节包挂在胳膊上,支票折好塞在夹层里。走到崔东旭面前,站住。
“崔社长,钱还我了,项目也免费了,但有一句话我得说。”
“周女士请讲。”
“你以后在中国做生意,别拿在韩国那套来,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“周女士教训得是。”
“不是教训你,是提醒你。你今天态度还行,我才跟你说这些。”
周敏转身走了。宝蓝色套裙的背影消失在茶室门口。停车场里传来雅阁发动的声音,然后那辆白色凯迪拉克也跟了上去。
铁头站在c栋门口,看着一溜烟远去的豪车,掏出对讲机。
“晨哥,厚街老板娘全撤了,停车场空了一半。”
李晨站在茶室里,端着杯凉透的咖啡。
“A栋那边怎么样。”
“安静,上午来了几拨熟客,小美在接待,不过有件事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渡爷还没到。”
李晨抬起手腕看表,十一点四十五。
开业典礼定的是十点十八分,按渡爷的习惯,这种场合他就算不来亲自站台,也会派人送个花篮或者让人带句话。但今天花篮昨晚就送到了,人却一直没出现。
刘艳站在旁边,藏蓝色西装的袖子还挽在手肘上,手里那杯咖啡也凉了。
“渡爷是不是不来了。”
“他的花篮到了,人应该来。但以他的习惯,这种人多眼杂的场面,他大概率不会从正门进。”
刘艳没接话,端着咖啡喝了一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李晨说得没错。
渡爷这个人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。
月亮湾年会他不参加,金蜜池周年庆他不出现,连深圳那边楼盘开盘典礼,都是派助理去剪彩。认识渡爷的人多,但见过渡爷的人少。
做了二十多年生意,公开露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为什么?
这事李晨听阿福提过一嘴。
几年前,渡爷有个手下,跟了他八年,从深圳跟到东莞,一路做到副总级别。后来被人收买了,在渡爷的车里装了个遥控炸弹。
“那天渡爷临时换了车,他平时坐的那辆奔驰送去保养了,就开了备用车。”
“那个手下呢。”
“后来在深圳湾一个废弃码头里被人发现了。发现的时候还活着,但已经不完整了。”
从那天起,渡爷出门的规矩就改了。
公开场合不露面,人多的饭局不参加,行程提前一小时才通知,连跟了他十几年的手下都不知道他今晚住哪里。
他名下的产业多如牛毛。
月亮湾、新金蜜池、深圳三个楼盘、东莞两个五金批发市场、惠州一个砂石场。
这些还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,水底下有多少,谁也不知道。
开一间美容院而已,对他来说就像在稻田里多插了一棵秧,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
只是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这间美容院,是李晨开的。李晨是渡爷选的月亮湾管场人,是他亲手提拔的白手套。白手套在外面搞了新花样,换了新招牌,弄了个“男人的天堂女人的美容院”——当老板的不来看看,说不过去。
刘艳抿了一口凉咖啡。
“他会不会不来。”
“会来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他昨晚在电话里问了A栋橱窗的事,我说搞了四个主题场景——空姐登机口,江南雨巷,工厂车间,留白空间。他笑了一声,说这小子脑子活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说,明天我去看看。”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,但渡爷说话,从来不重复第二遍。他说来看看,就一定会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不会提前通知。”
李晨把凉透的咖啡搁在茶几上。
“他出门的规矩是行程提前一小时才通知。连司机都不知道目的地,上了车才告诉往哪开。所以铁头那边我也没法提前布置,只能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电话,他到了附近会让人打给我,说在哪个门等,然后我们去接。”
刘艳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手里的咖啡杯转了两圈,放回茶几上。
月亮湾后门。
斜对面是一栋六层民房。
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年久失修,瓷砖缝里长出了青苔。楼顶是个平台,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褪色的t恤和一条大红色内裤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宋进蹲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后面。
一把猎枪架在护栏上。
枪管用旧报纸包着,只露出枪口。枪托抵在右肩窝里,左手托着护木,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。
这把猎枪是双管霰弹,一个地下作坊仿的雷明顿,有效射程五十米,打的是十二号鹿弹。一枪出去,几十颗铅丸像扇子一样铺开。五十米内,人站着的地方全是弹孔。
从民房天台到月亮湾后门。直线距离不到四十米。
宋进透过准星看着下面。
c栋门口的红地毯。停车场里的奔驰宝马。进进出出的服务员和保安。茶室里的热闹他听不见,但能看到玻璃后面的人影来来往往。
那个叫陈玉琴的女人穿着墨绿色旗袍走出来,翡翠镯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然后是穿宝蓝色套裙的周敏,手里拎着古驰包,上车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c栋。
崔东旭也出来了,站在c栋门口跟金顺姬说话,金丝边眼镜反着光。
李晨也出来了,站在崔东旭旁边,手里端着杯咖啡。
铁头在停车场里来回走动,对讲机天线一闪一闪的。
唯独没看到渡爷。
宋进把眼睛从准星上移开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趴在天台上几个小时了,肩膀开始发酸。后腰那把剪刀硌着皮带,犀牛角握柄顶着腰眼,凉飕飕的。
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照片。
白林渡,国字脸,花白头发,浓眉毛。站在工地奠基仪式上,手里拿着铁锹,笑眯眯的。
这张脸在台灯底下看了无数遍,五官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。
眉心有颗痣,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,耳朵轮廓有点外翻。
特征很明显,只要出现在后巷里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但渡爷到现在还没露面,厚街老板娘全走了,停车场空了一半,还是没来。
宋进把照片折好塞回裤兜,重新趴到枪托后面,右眼对准准星。扳机护圈外面的食指伸进去,在扳机上轻轻搭了一下。
然后又收回来。
昨晚在厚街那个炒粉摊上,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问过他。
“买命钱,卖给谁。”
“卖给一个不认识的人。”
“货是什么。”
“一条命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把锅铲搁在灶台上。
“给人卖命不值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知道归知道,该干的事还是得干。
新金蜜池那两个小姐的香水味还留在锁骨上,洗澡搓了三遍都没洗掉。
那三千块买命钱,全花光了。
按道上的规矩,花了买命钱,就得把命交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