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室里重新热闹起来。
刚才还围着车贤珠咨询的老板娘们,现在全围到金顺姬和李美珍那边去了。项目表被抢得不够分,ipad被传了一圈又一圈。
有人在喊“最贵的套餐给我来两份”。
有人在问“丰胸加线雕打包多少钱”。
崔东旭站在角落里,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,表情复杂。
李晨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,递了一杯过去。两个人走到茶室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,盆栽绿萝从头顶垂下来,刚好挡住了外面人群的视线。
“崔社长,这些女人给你的欢迎仪式很特别啊。”
崔东旭接过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李社长,你在看笑话。”
“没看笑话,看热闹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。”
“笑话是笑你,热闹是看戏。”
李晨歪嘴笑了一下。
“不过你今天这招以退为进用得漂亮,虽然花了钱,但口碑出去了。等这些太太们回去一传,崔东旭亲自来东莞赔钱,全场免费,比什么广告都好使。”
“你以为我是演戏?”
“一半一半。”
崔东旭沉默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——说话太直了。”
“直点好,省得猜。”
“但我跟你说实话,刚才那个周敏,她说的事我确实不知道。东旭国际下面的咨询师有十几个,有几个专门坑中国客户。后来我整顿了一次,开除了一批人,但之前造成的损失,我没法一个一个赔。”
“今天这个算是意外收获。”
“所以你是真的想从良。”
崔东旭端着咖啡靠在墙上。
“从良这个词,刚才那位陈太太说得对。妓女从良,我以前在首尔做的事,跟妓院老鸨区别不大。拉客,加价,收中介费,不给钱不放人。韩国整形协会警告过我两次,狎鸥亭那些正规诊所不跟我合作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“要么继续做黑中介,等哪天被警察抄了蹲监狱。要么转正行,做正规渠道,我选后者。”
“为什么选跟我合作。”
崔东旭看着李晨。
“你在首尔把我小舅子打进医院,跟高哲秀打了七分钟平手,从仁川机场追到明洞又从明洞追到我老巢。你这种人不讲规则,但你不讲规则的同时又有自己的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。”
“高哲秀的鼻子你可以打断,你没打断。我小舅子坑了中国女人的钱,你让他把钱吐出来就行,没把他打残。这种分寸——我在韩国十年,没见过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我靠谱。”
“不是靠谱,是危险。危险的人才有能力保护自己的生意。我在东莞没有根基,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做地接。你有月亮湾,有渡爷,东莞没人敢动你。”
崔东旭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出技术,你出地盘。你保护我,我帮你赚钱。这个逻辑,比任何合同都可靠。”
李晨没说话,端着咖啡喝了一口。
外面茶室的嘈杂声透过绿萝盆栽传过来。
有人在喊“我这个项目多少钱”,有人在笑“免费就是香”,有人在跟车贤珠确认术后恢复的细节,富婆们的笑声穿透了整栋楼。
“李社长,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刚才那个周敏指着我的鼻子骂,你为什么不出面拦着。”
“为什么要拦。”
“我是你合作伙伴,在你的开业典礼上被人围攻,你不拦,不觉得丢面子?”
“丢的是你的面子,不是我的。”
“你这人有意思,在韩国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样。你那个美容院的定位,我也看明白了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一楼茶室免费下午茶,二楼韩国医生操作,三楼万级层流手术室,四楼八间独立客房,五楼你办公室。整套流程从客户进门到术后恢复全包了,不用出这栋楼。这种一体化模式在首尔狎鸥亭都做不到,那边的整形诊所不提供住宿,客户做完手术要自己找酒店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最厉害的不是硬件,是人。金顺姬延边朝鲜族,会韩语会中文,做翻译和接待。车贤珠和李美珍在首尔做了七年客户管理,懂得怎么分析消费心理。”
崔东旭透过绿萝的叶子看着外面茶室里那群叽叽喳喳的富婆。
“你把这些人凑在一起,不是开美容院。是在做一个新东西,医美加服务加情感营销,韩国狎鸥亭那些诊所还在拼技术参数,你已经把战场拉到客户体验上了。”
“崔社长看得很透。”
“看了二十年医美行业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”
崔东旭把空咖啡杯搁在楼梯扶手上。
“不过有一点你没算到,这些女人花钱的方式,跟A栋那些男人不一样。”
李晨挑了挑眉毛。
“在A栋桑拿部,男人消费应该是这样的——进来,选人,付钱,完事走人。整个过程不问价。精虫上脑的时候,什么价都接受,但女人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。”
“女人要挑,要比,要摸,要问,要跟闺蜜商量,要看案例,要算性价比。她们不是花钱买个痛快,是花钱买个‘我占了便宜’的感觉。”
“所以你把项目价格定得比韩国便宜百分之四十。”
“对,省下来的钱不是真省下来,是让她们觉得自己占了便宜。今天再加一个‘全场免费’,她们填项目的时候眼睛都不眨,等下次来没有免费了,她们还是会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已经来过一次了,信任建立了,服务体验过了,效果看到了。女人对效果的执着,比男人对快感的执着持久得多。”
李晨笑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在韩国要是这么会做生意,也不会被人骂黑中介。”
崔东旭推了推眼镜,嘴角翘起来。
“李社长,这个世界上的道理只有一句话,此一时,彼一时。以前在首尔,中国客户上门是求着我。我拿着韩国医生的资源,她们想变美就得听我的。加价怎么了?扣押护照怎么了?她们在韩国无亲无故,不付钱能怎样?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,你们中国人有钱了。你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开美容院,请韩国医生,买韩国设备,用韩国材料,但客户是你们的。我来东莞是来做生意的,不是来抢地盘的。做生意就要有个做生意样子,你出场地出人脉出客户,我出技术出医生出材料。五五分成,公平合理。”
外面茶室突然传来一阵欢呼。
陈玉琴站起来举着会员卡和项目确认单,朝崔东旭这边挥了挥手。
“崔社长!我的套餐确认了!八万八,你买单!”
崔东旭从绿萝后面探出身子,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陈太太,您满意就好。”
陈玉琴旁边几个老板娘笑成一团。
有人说“陈姐你太狠了”,有人说“八万八够买两个爱马仕了”。
周敏坐在沙发上,古驰包里塞着支票和刚填好的项目表,手里端着依云矿泉水,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。
崔东旭重新缩回绿萝后面。
“李社长,我在青岛做了两年生意,在上海开了三年办事处。但东莞是真正让我觉得中国这个地方,是个充满活力的地方。这里的人能赚到钱,也舍得花钱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我以前在首尔做黑中介,一年顶多接两百个中国客户。今天第一天来东莞,光这群太太就给我下了十几单,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。”
“说明什么。”
“说明我来对了,东莞这个地方,有制造业,有人口,有消费力。这些女人的老公在厚街开家具厂,在虎门做服装批发,在长安搞五金出口。他们的钱是从工厂里赚出来的,是真金白银。”
“而这些女人,她们舍得在自己脸上花这笔钱。一个舍得给自己花八万八的女人,她老公一定舍得给她花八万八。她老公舍得,说明生意做得不错。生意做得不错,说明东莞的经济正在往上走。经济往上走,就会有更多人想让自己变漂亮,这就是市场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来从良的。”
“不是,我是来开疆拓土的。首尔狎鸥亭那个小池子我待腻了,东莞才是我的新战场。”
李晨看着崔东旭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举起手里的咖啡杯,碰了一下崔东旭搁在楼梯扶手上的空杯子。
“崔社长,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外面茶室。富婆们还在填项目表,金顺姬忙得脚不沾地。
环形灯五千七百开尔文的色温照在每个人脸上,把笑容照得格外灿烂。
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在地毯上铺了一层金色。停车场里奔驰宝马捷豹雷克萨斯的挡风玻璃反射着上午的阳光,一闪一闪的。
“崔社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你说在场所有太太今天消费全免单,你带了多少预算来。”
崔东旭愣了一下。
“预算?什么预算。你刚才没帮腔,我看着那个周敏举着古驰包要砸我,我脑子一热就说出来了。”
“那今天这场开业典礼的业绩恐怕要破纪录了,陈玉琴一个人就填了八万八的单,外面有十几个。”
崔东旭摘下金丝边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那个动作里带着一丝心疼,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好笑。
嘴里嘟囔了一句韩语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……外面这些女人,她们是真的不客气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