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整。
黑色奔驰S500从省道拐下来，车头挂着粤港双牌照，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，反射的光刺得铁头眯了一下眼。
“晨哥，韩国人到了。”
对讲机里声音还没落，奔驰已经稳稳停在c栋门口。
司机先下车开门，后排下来三个人。
崔东旭走在最前面。深蓝色定制西装，领带是暗纹的，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还是跟首尔狎鸥亭时一样，笑眯眯的，但笑意从来到不了眼底。
身后跟着一男一女。
男的瘦高，灰色西装，拎着个铝制密码箱。女的中等身材，戴黑框眼镜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。
金顺姬迎上去，四十五度鞠躬。
“崔社长，一路辛苦，从深圳机场过来还顺利吗。”
“顺利，广深高速比首尔的京釜高速宽敞多了。”
崔东旭的中文带着点山东口音，在青岛做过两年生意，学了一嘴青岛普通话。
“这位是朴正焕医生，大韩整形协会注册医师，面部重建和自体脂肪移植专家。这位是崔恩熙，术后护理和客户数据分析。”
朴正焕微微点头，崔恩熙鞠了一躬。
金顺姬做了个“里面请”的手势。
崔东旭在门口站住，抬头看了一眼“十八岁那年”四个霓虹灯大字。
“这个名字好，十八岁那年。比狎鸥亭那些叫什么‘美丽殿堂’、‘完美容颜’的有意思。”
“名字是我们李总起的。”
“李社长呢。”
“在茶室陪客人，来了几位厚街的太太，正在咨询丰胸项目。”
崔东旭推了推金丝边眼镜。
“厚街的太太，消费力怎么样。”
“一位太太刚刷了会员卡加丰胸定金，眼睛都没眨。”
崔东旭嘴角翘了一下，迈步进了c栋。
一楼茶室的环形灯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。
陈玉琴正坐在沙发上翻看韩国医生案例册，翡翠镯子在手腕上叮叮当当。
旁边围着四五个厚街老板娘，有的在填会员卡申请表，有的在跟车贤珠确认水光针的疗程。
李美珍的ipad在众人手里传来传去，屏幕上是一组脂肪填充前后的对比照片。
崔东旭走进来的那一刻，李晨正端着咖啡跟刘艳站在茶室角落里说话。
“艳姐，陈玉琴那个丰胸的单子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茶室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不是害怕的尖叫。是那种愤怒到极点，压了几年终于爆发出来的尖叫。
“是你！”
穿宝蓝色套裙的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。爱马仕丝巾，手里拎着古驰竹节包。年龄四十出头，保养得不错，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。
“崔东旭！化成灰我也认识你！”
整个茶室安静了。
陈玉琴放下案例册，刘艳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，金顺姬和车贤珠对视一眼，脸色同时变了。
崔东旭站在茶室门口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，嘴角的肌肉僵了一瞬。
“这位太太，我们见过？”
“装！你给我装！”
宝蓝色套裙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走到崔东旭面前，古驰竹节包差点戳到鼻子。
“去年前我去韩国做面部提升，找的就是你的公司！东旭国际医疗咨询！当时说好了全套超声刀加线雕，一万块人民币！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做完了你们把我关在诊所里！说不付十万块就不让走！护照扣了，手机收了，翻译跑了！我一个人在首尔那个破诊所里哭了整整一天一夜！”
茶室里炸开了锅。
陈玉琴放下手里的依云矿泉水。
墨绿色旗袍的褶皱从沙发上站起来。穿香奈儿的那个连咖啡都放下了，几个厚街老板娘互相交换了眼神。
“韩国中介坑人？”
“她说的是真的假的，我去年想去韩国做鼻子，也是被报价吓回来的。”
“这种事我也听说过，说是上了手术台临时加价，不加钱不给缝线。”
崔东旭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看向金顺姬，又看向李晨，两个人都没动。
“这位太太——”
“我叫周敏！厚街周敏！你坑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！”
周敏把古驰包往沙发上一摔，竹节包砸在真皮坐垫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。
“当时你们那个咨询师怎么说的，周女士，您的面部条件非常好，做了我们的线雕加超声刀套餐，至少年轻十岁。结果呢？做完了脸肿了两个月！线雕的线从牙龈里冒出来！我去医院取线又花了三万！”
“你们那个客服电话我打了一年，永远是‘正在转接中’！你们的韩国律师函我也收到了，说告我诽谤！我一个中国女人，在韩国举目无亲，你们就这么欺负我！”
围观的老板娘越来越多。
连外面刚到的几个客人也挤进来探头看，有人窃窃私语，崔东旭不就是那个韩国最大的整形中介吗，首尔狎鸥亭那边的黑中介全是他的人。
周敏越说越激动，眼眶红了。
“我回国以后找了多少人想查你的底细，都说你在韩国，拿你没办法，今天倒好，你自己送上门来了！”
崔东旭深吸一口气，然后鞠了一躬。
九十度。
不是韩国人那种随意的点头礼，是正式的、对着长辈或者债主的那种大鞠躬。
腰弯到最低，手指尖碰到了膝盖。
“周敏女士，对不起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整个茶室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是我们公司的失误，当时负责您案例的咨询师已经离职了，他确实存在违规操作，包括临时加价和扣押护照。这些行为违反了东旭国际的运营准则，我作为公司代表，向您正式道歉。”
“道歉？道歉有用吗？我十万块呢？我的脸呢？你一句道歉就完了？”
“您的十万块，我今天全额退还。加上利息。按年利率百分之五计算，总共十一万五千。”
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周敏张着嘴，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骂人话全堵在喉咙里了。
崔东旭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簿，签字笔在支票上唰唰写了几行字，撕下来，双手递过去。
周敏没接。
旁边几个老板娘凑过来看支票上的数字，十一万五千，盖章齐全，开户行是香港汇丰银行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，想用钱堵我的嘴？”
“不是堵您的嘴，是还您的钱。这是您应该拿回去的钱，被一个不守规矩的员工扣下了，我现在已经从良了。”
“你少来这套！什么从良不从良的，你就是怕我在开业典礼上闹事！”
旁边有人噗嗤一声笑了。
“这位崔社长，你刚才那番话，怎么听着跟妓女从良似的。”
整个茶室哄堂大笑。
厚街老板娘们笑得前仰后合，连李琳端茶盘的手都抖了一下，差点把咖啡洒在地毯上。
周敏也笑了。
本来憋着怨气要拼命，结果被陈玉琴一句话给破了功。
崔东旭站在那里，脸上表情复杂得很。
在首尔狎鸥亭呼风唤雨的整形中介大佬，到了东莞塘厦被一群富婆围着当众调侃，这场面这辈子都没经历过。
但崔东旭毕竟在青岛做过两年生意，中国的人情世故多少懂一点。既然台阶已经被陈玉琴递过来了，顺着台阶下就对了。
重新鞠了一躬，幅度没那么大了，但态度比刚才更诚恳。
“这位太太说得对，用中国话讲——我是从良了。以前做的事确实不光彩，我不否认。但今天我来东莞，是跟李社长合作开正规美容院。”
“你说正规就正规？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“就凭今天在场所有太太，任何人在本店消费任何项目，全部由我个人买单。”
茶室里第三次安静了。
陈玉琴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放下依云矿泉水，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“你说真的。”
“真的，在场的所有女士，今天在本店预约的任何项目，费用由我个人承担。算是我对以前做过的事——赔礼道歉。”
“任何项目？”
“任何项目。”
“最贵的也行？”
“最贵的也行。”
陈玉琴拿起茶几上的项目价格表，翻到最后一页。手指顺着价格栏从下往上划，划到最顶端。
八万八。
放下价格表，抬头看着崔东旭，笑了。
“金顾问，刚才那个丰胸的项目，给我换成最贵的套餐。自体脂肪加韩国进口载体，再加全脸线雕和热玛吉，打包价八万八那个。这位崔社长刚才说了，他买单。”
金顺姬看向崔东旭。
崔东旭推了推金丝边眼镜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八万八，一个客户八万八，现场少说十几个客户，话已经说出去了，收不回来。
“金小姐，给这位太太办手续。”
周敏站在那里，看看手里的支票，又看看崔东旭，憋了这么久的气，被十一万五的支票加上一个“全场免费”的承诺，消了大半。
但嘴上还是不饶人。
“行，你说的。今天全场免费。我也要丰胸，加面部填充。再加超声刀，能加的全给我加上。”
“周女士您放心，今天您在本店的所有消费——零元。”
周敏哼了一声，把支票折好塞进古驰包，转身走到金顺姬面前。
“项目表给我，最贵的，全勾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