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湖山庄的夜晚很安静。
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暖黄的光打在沙发上,杨桂芬蜷在角落里,身上盖了条薄毯,手里端着半杯温水。
念念已经睡了,吴姐守在婴儿房里,偶尔传来几声呓语,又安静下去。
李晨进门的时候轻手轻脚。
脱鞋,换拖鞋,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搪瓷盘里。厨房锅里炖着排骨汤,小火开着,咕嘟咕嘟冒泡,香味飘了一屋子。
杨桂芬没睁眼。
“汤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
李晨盛了一碗端过来,坐在沙发另一头。喝了两口,烫,放茶几上晾着。
“渡爷把美容院的股份让出来了。”
杨桂芬睁开眼睛。
“全让了?”
“全让,c栋的场地一年内不收租,一年后按市场价付。”
“条件呢。”
“没条件,说是我自己挣的。”
杨桂芬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坐直了。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担忧,眉头微微蹙着,手指在杯子边缘来回划圈。
“他原话怎么说。”
李晨把渡爷的话复述了一遍,翅膀硬了,五成不合适了,不是施舍也不是拉拢。连带着把渡爷说自己没杀刘冲那段也说了。说到有人借名嫁祸的时候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。
杨桂芬听完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觉得他信得过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晨老实回答,“但他把股份让出来是真金白银。这一年免租算下来,少说几十万。他没跟我谈条件,也没让我站队。只是说刘艳是我恩人,怎么还是我自己的事,他不掺和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杨桂芬把杯子搁下。
“那你觉得他图什么。”
李晨想了想。
“图我站稳。图美容院做大。图我记他的情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图刘艳那边要我动的时候,我下不了手。”
杨桂芬点了点头。
“渡爷跟刘艳之间是死结,他不动刘艳,不是因为心软,是因为忌惮。刘艳手里的东西一旦公开,他脱一层皮都是轻的。但他也不能让刘艳一直捏着把柄不放,所以他把赌注压在你身上——对你好,让你记情,让你在刘艳和他之间自己做出选择。”
“不是逼你,是等你。”
李晨端起汤碗喝了口。
“这个我想到了。”
“想到了还高兴?”
“不是高兴,是没办法。不管他图什么,美容院的事我确实需要他的场地。现在他把股份让出来,我不接,反而显得有鬼。接了,我就得在适当的时候还他一个人情。江湖上的事,欠人情比欠钱难还。”
杨桂芬没接这个话。
站起来走到厨房,给自己倒了杯热水。回来的时候靠在沙发扶手上,看着李晨,眼神比刚才认真了很多。
“你说渡爷讲他没杀刘冲。”
“对。他说刘冲跟了他三年,他把刘冲当儿子。那七刀不是他下的命令,有人借他的名,这个人他还没找出来。”
“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李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好说,叶锋也跟我提过——刘冲可能是卧底,公安系统的人,被叛徒出卖才暴露的。渡爷自己说这事的时候,语气不像撒谎,但就算他没下那个命令,刘冲也是因为他而死的的,他推不掉这个责任。”
杨桂芬把热水杯捧在手心里。
热气模糊了她的下巴。
“刘冲的背景不简单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不知道,猜的。”杨桂芬顿了顿,“我爸刚才打电话来了,不是找我的,找你的。”
“找我?”
“嗯。说让你明天给他回个电话,听语气,跟刘冲有关。”
李晨把汤碗放下。
“你爸认识刘冲?”
“不认识,但他知道一些事。一些他说不方便在电话里讲的事。”
杨桂芬站起来。走到落地窗前,拉开窗帘一角,外面是银湖山庄的人工湖,月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。
站了很久才开口。
“我爸其实很反感渡爷这样的人,他以前说过,这个社会的风气就是被这些江湖人搞坏的。”
李晨没插话。
“我刚上班那年,有一次跟他吵架。我说现在社会上到处都是不公平的事,法律管不了,警察抓不完,你们这些当干部的到底管不管。他那天喝了点酒,说了些平时绝不会说的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改革开放这些年,经济上去了,但有些地方乱了。法制跟不上,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。地方上有些案子,公安不是不想抓,是抓不了。有人有钱,有人有枪,有人有保护伞,正常的法律程序走不通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说,所以当时军方成立过一个东西。不叫部门,也不叫单位。没有正式编制,没有文件,没有公章。对内只有一个代号。”
“什么代号。”
“龙魂之剑。”
杨桂芬转过身。
暖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,表情很复杂。
“我爸的原话是,那个年代,法制不健全,有些事法律管不了,警察也抓不了。但坏人不能一直逍遥。龙魂之剑就是干这个的。代替司法,行使公平与正义。”
“当然,这种事不能摆在台面上。也不被官方承认。被抓住了,自己扛。牺牲了,没有烈士身份,没有抚恤金,什么都没有。档案里一个字都不会留。”
“里面的成员基本上都是退役的特种兵。各军区选调,最顶尖的那一批。有些人表面上退了伍,实际上进了另一个战场。没有军衔,没有制服,没有后勤支援,孤军作战。”
李晨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。
“所以你说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,是我爸说的。”
杨桂芬回到沙发上坐下,“他电话里没直接提刘冲的名字,意思是那个意思。他讲,刘冲死的那个案子,当年省厅批捕令都签了,最后关头被按了下来。不是不想动渡爷,是不能动。因为一动,就会牵出刘冲的身份。”
“刘冲的身份不能曝光,因为曝光了,就等于承认了龙魂之剑的存在。承认了国家在法制不健全的时候,用过这种方式维持秩序,这在政治台面上是绝对不可以的。”
“所以刘冲的档案被销毁了,他的名字从所有行动记录里抹掉。他做的事,没有人会替他证明。他死了,就是死了。”
李晨手指停住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刘冲可能是龙魂之剑的人。”
“我爸没说,他原话是——你那个朋友的哥哥,可能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卧底。卧底是公安派出去的,有档案,有身份,出了事组织会出面。但刘冲出事后,没有任何组织出面。连省厅的批捕令都被压下来了。这种事,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“龙魂之剑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念念又哭了一声,很短促,像做了个梦,吴姐轻轻拍了几下又安静了。
远处银湖山庄的保安骑着自行车巡逻,手电筒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,一晃就没了。
李晨靠在沙发背上。
“如果刘冲真是龙魂之剑的人,那渡爷说的那七刀不是他下的命令——可能是真的。杀刘冲的人不是冲着渡爷去的,是冲着龙魂之剑去的,有人知道刘冲的身份,故意借渡爷的手除掉他。或者干脆嫁祸给渡爷,一箭双雕。”
“对。”杨桂芬的声音很低,“我爸说那个年代,很多人的牺牲是无法被公开的。没有任何人给他们正名。家里人只知道人没了,怎么没的都不知道。”
“有些人的家属到现在还在等一个交代,等不到。因为那个交代没法给。给了,就得推翻很多东西。推翻一些人的仕途,推翻一些已经盖棺定论的案子,推翻一些被精心维护了多年的说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