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是时代的尘埃,被是时代碾过去的人。”
“这个国家欠他们的,我们所有人都欠他们的。”
杨桂芬的声音有点抖。
不是害怕,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沉。那种沉,来自一个军区大院长大的女人,从小耳濡目染了太多不能说的事。
“你爸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还说他退休的时候,差点也进了那个体系。后来被钟向前拦住了。钟向前说这种事总得有人干,但不能是谁都去干。你是你爸唯一的儿子,你爸不同意,我就帮你爸拦你。我爸到现在也没想明白,钟向前那句话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。”
李晨沉默了很久。
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。
“刘艳知道这些吗。”
“不知道,她大概只知道她哥是卧底,被人出卖了。出卖她哥的人可能是公安内部的败类。所以她不信系统,也不信任何人。她手里的那些证据,可能不仅仅是渡爷的犯罪证据,也许还有能证明刘冲身份的东西。”
“但刘艳不敢交出去,交了也没用,那些人不会承认的。”
李晨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。
渡爷,刘冲,龙魂之剑,叛徒,嫁祸。这些东西原本是一个一个的点,现在被杨桂芬的一番话串联成了一条线。
线的两头拽着不同的人,一头拽着渡爷,一头拽着刘艳。
而自己正站在线的中间。
“你是不是在想刘艳。”
“在想她的仇。”李晨睁开眼,“她隐忍三年,把自己熬成了一把刀,如果刘冲真是龙魂之剑的人,那杀刘冲的不是渡爷,是叛徒,她的仇报错了对象。”
“这是好事,至少让她知道真相,也许能从这个困局里走出来。”
“走不出来。”杨桂芬摇了一下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就算刘冲不是渡爷杀的,他也死在渡爷的地盘上。渡爷就算没动手,能说完全无辜?刘冲替他卖命,替他管生意,替他洗钱。到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没保住。刘艳恨渡爷,不管是不是渡爷亲自动的手,这恨都成立。”
“但你刚才说她手里的证据能证明刘冲的身份,如果她交出来——”
“她不会交的,因为她不信任何人。交了,可能不但刘冲得不到正名,连她自己也要消失。”
李晨不说话了。
沉默了很久,拿起茶几上那碗凉了的排骨汤,一口喝完。
汤凉了,有点腻。
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走到杨桂芬身边坐下,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,隔着薄毯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。
“跟你爸打电话的时候,心里什么感觉。”
“说不上来,觉得我爸老了。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的。现在愿意说了,说明他真的觉得有些事不该带进棺材里。也可能是觉得你现在在这个位置上,知道这些对你有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
“有用就好。”
“我爸最后还说了一句。”杨桂芬顿了顿,“他说刘冲这样的年轻人,当年有很多。有的活着,有的死了。活着的脱了制服,做小生意,卖菜,开出租,修摩托车,过得普普通通。没人知道他们以前干过什么,他们自己也不说。”
“死了的,连个坟都没有。家里人烧纸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烧。逢年过节没人去看。因为档案是空的,组织不承认。他们的存在是一段被删改过的历史。”
“我爸说,你要是遇到这样的人,能敬一杯酒,就敬一杯酒。我们欠他们的。还不了,至少记着。”
李晨攥紧了她的手。窗外的人工湖上月亮升高了,银光洒满水面,风一吹,碎成千万片。
对岸的别墅群亮着稀疏的灯火,有人在放音乐,邓丽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远远飘过来,又飘散了。
“明天我给杨叔回话,当面回。”
“当面?”
“去广州,你爸在省城。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。见了面,他能说的也许更多。”
“你想让他帮你查刘冲的事。”
“不是查,是求证。刘艳跟渡爷之间这个死结,如果单纯是仇,我迟早得在两个人之间选一个。但如果中间还夹着第三方,夹着那个出卖刘冲的叛徒,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。刘艳的仇人有可能是渡爷,也有可能不是,我得搞清楚。”
“搞清楚了又能怎样。”
“搞清楚了,就不只是站队的问题,是能不能把真正的仇人揪出来的问题。”
杨桂芬侧过身看着他。
客厅的光线不够亮,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,鬓角那道白发在灯下格外显眼。
二十岁的人,操心操得像个三十岁的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对刘艳有亏欠。”
“睡了她,又没站她那边,你说亏不亏欠。”
“睡她是你自愿还是她自愿。”
“都自愿。”
“那亏欠什么。”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,这个女人把什么都压上去了。连自己也压上去了。我在她身上躺了,起来拍拍屁股走人。不是人干的事。”
“那你对她有感情吗。”
李晨没有马上回答。
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,一圈一圈,像在数什么,钟摆在墙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有,但不是那种感情。是想还她点什么的那种感情。她救过我,给了我发廊的股份,开业帮我拉客,把最隐秘的东西给我看了——她的仇,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,她心里有多恨。她把刀递到我手里,我没接,她自己又拿回去了。”
“如果你爸说的是真的,刘冲是龙魂之剑的人,杀刘冲的是叛徒不是渡爷。那刘艳这三年都恨错了人,这比她恨渡爷更残忍。”
杨桂芬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,淡淡的花香,混着奶味,催乳的药吃了几天,奶水还没出来,但身上已经有了那股味道。
“残忍也得告诉她。”
“等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李晨搂紧她的肩膀。
念念彻底安静了,吴姐的拖鞋声从走廊那头轻轻传过来,进了洗手间,又出来,关了门。
整个银湖山庄沉进午夜的安静里,只剩下客厅那盏落地灯还在亮。
“你爸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还说你。”
“说我什么。”
“说这臭小子明天来的时候别空手,上次的冻顶乌龙喝完了。”
“他还真是你爸。”
杨桂芬笑了一下,带着困意,眼睛慢慢合上了。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呼吸渐渐平缓下来。
李晨没有睡。
靠着沙发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还在拼那些碎片——刘冲,龙魂之剑,叛徒,渡爷,刘艳。这个局里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人。
那个叛徒还活着吗,还在系统里吗,刘艳知道这个人存在吗。
如果知道,她的复仇计划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漏掉了一个人。
如果不知道,那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在明处挣扎。
看了三年,那个人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着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