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了银湖山庄。
杨桂芬把大门关好,窗帘拉上一半。吴姐去厨房热午饭,念念在地毯上的婴儿爬垫上趴着,小手拨弄着一个布偶。
杨桂芬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,忽然站住,看着王丽。
“妹妹,这几天你哪里都不要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在盯着我们,那个人很专业,知道怎么避开监控,知道怎么跟人,你一个人出去,我不放心。”
王丽低下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过了一会儿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姐,我要去找工作。我妈还在家里躺着,没钱治病。我来东莞就是为了挣钱给我妈治病,我不能一直住在你家白吃白喝。”
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爸找不找得到,我都得先给我妈寄钱回去,她等不了。”
杨桂芬看着她。
“妹妹,你帮我带念念吧。跟吴姐一起,平时搭把手。换尿布,喂奶粉,陪她玩,我付你工资。”
王丽愣住了。
“姐——”
“一个月五百,包吃住。比你去工厂流水线挣得多,等风声过了,你想走随时走。但有一条,不要一个人出门。买东西让吴姐陪你去。要去哪里跟我说,我开车送你。”
王丽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可是姐,你图我什么?”
“图你爸。”
杨桂芬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爸的事很重要,不是对你,是对李晨,对我,对很多人。你爸可能牵扯到一些比你想的大得多的事情。这些事情很危险,但你不用管。你只要帮我把念念带好,安心住在这里,就是帮了最大的忙。”
王丽沉默了。
杨桂芬的回答没有掩饰,直接承认了“图你爸”三个字。反而让她觉得踏实。有所图的好,比没来由的好更可信。
“姐,你为什么不骗我?随便编个理由也行。”
“骗你干什么,你又不傻。昨晚一夜没睡着吧?今天早上看你眼睛红红的,就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心里在说——这女人对我这么好,是不是坏人?”
王丽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“你长心眼是好事,你爸教你的,做人要有骨气也得长心眼。这话你爸没教错。这几天先帮吴姐带念念,念念这孩子挺喜欢你的。”
念念在地毯上翻了个身,小脚丫蹬了蹬,嘴里咿咿呀呀发出含混的声音,朝王丽伸出两只小手。
王丽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握住念念的手。念念的手很小,只有她手掌的一半大,手指攥住她的食指不放,力气倒是挺大。
低头看着念念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姐,我干。”
“好。”
与此同时。
厚街。刘艳的发廊三楼。
茶几上那部诺基亚屏幕暗了很久。
刘艳靠在沙发里,吊带裙外面披了件薄开衫,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沙发上还扔着一份厚街派出所刚送来的暂住证办理统计表。
门没锁,李晨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来一阵过堂风。
刘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没站起来。
“哟,终于想起我了。”
李晨在对面坐下。
“这几天太忙了。”
“知道,美容院开业,渡爷遇袭,河涌里捞剪刀,台北来了人。你忙得很,手机没丢,号码没换。一个电话的工夫总有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不用解释,你又不是我男人。你想什么时候来,是你的事。”
刘艳把烟塞进嘴里。
李晨伸手拿过打火机,给她点上了。烟头的红光在她瞳孔里闪了一下,她深吸一口,把烟雾吐向天花板。
“我在查一个人。”
李晨开门见山。
“王奎,当过兵,转业后在老家派出所干过,后来到处打工。一年前在东莞失踪,她女儿王丽被人卖进了红姐发屋,陈彪送去的。”
刘艳没说话,等着。
“陈彪死了,昨晚在惠州。脑袋被人用锤子砸穿了。有人赶在我前面杀了他,拿走了所有能拿的东西。”
刘艳把烟灰弹进易拉罐里。
“你查这个王奎干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怀疑他是刘冲的联络人。”
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刘艳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,她把烟掐进易拉罐里,掐得很用力,烟头被摁成了扁的。
“我哥的联络人,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杨援朝,杨桂芬的父亲。他亲口跟我说,当年刘冲在渡爷身边的时候,联系人代号叫老王。后来刘冲出事了,这个老王就消失了。”
“老王。”
刘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老王,这个名字好熟悉,我好像在哪里遇到过。”
“是从你哥嘴里听到的?”
“不是,我哥从来不跟我提他工作的事,是在别的地方。这一年内的事情。好像接触过这么一个人,但又想不起来——不是见过面的那种接触。”
“那是哪种?”
“可能是电话,也可能是一封信,或者别人带了句话,但这个名字我绝对听到过。”
“你好好想想,什么时候,什么场合,谁跟你提的,哪怕是一句话。”
刘艳闭上眼睛,过了几秒又睁开。
“我真的想不起来了,那段时间事情太多,发廊被查,小姐跳槽,账上没钱,天天焦头烂额。就一带而过的一句话,根本没往心里去,你要是早点问我,也许还想得起来,现在隔了这么久。”
李晨没有追问,沉默了片刻,换了个方向。
“你哥留下的手提箱里有没有提到过老王?”
“没有,箱子里全是渡爷的东西——房产代持,行贿记录,传真,账本复印件。没有一样跟我哥自己有关。他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,只有一个活得小心到极致的人,才会把所有关于自己的痕迹都抹干净。”
刘艳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厚街的巷子里晾满了衣服,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。
李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查了这么一大堆,绕来绕去,最后又绕回到原点。”
“对。我哥死了,陈彪死了,王奎失踪了。所有知道真相的人,要么死了,要么不见了。这条线断了。”
刘艳的声音变了。
“我以前不信命,现在有点信了。有些人活该被埋在暗处,翻不了身。”
“不对。”
李晨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
“你说老王这个名字在这一年内接触过你,那就说明他还活着,而且他想让你知道他的存在。”
刘艳转过身。
“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?”
“因为他不敢,他知道有人盯着他,他也知道盯着他的人同样在盯着你。他联系你,等于把你暴露给那个叛徒。”
“叛徒。”
“对。刘冲的死,不是渡爷下的命令。是有人借了渡爷的名,杀了刘冲,嫁祸给渡爷。这个人才是真正的仇人。他可能还在系统里,可能就藏在东莞,可能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李晨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看着你把所有的恨都对准渡爷,看着你在明处折腾。他在暗处偷笑。你恨了三年的人,可能不是真凶。而那个真凶,知道老王还活着,知道老王手里有证据。所以只要老王敢露面,他就灭口。他不露面,他就像一条毒蛇一样躲着。等你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了,等你知道真相的人都死光了。”
刘艳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收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不是渡爷下的命令。”
“渡爷亲口跟我说的,他说那七刀不是他下的。去晚了。有人借他的名。这个人还没找出来。我不全信他,但在这件事上,他应该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你凭什么信他。”
“因为他把美容院的股份全让出来了,没条件,就说是我自己挣的。一个老狐狸不会拿真金白银开玩笑。他不是在收买我,是在给自己留后路。他知道刘冲的事迟早要翻。翻的时候,如果没有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在中间,他就真成了替罪羊。”
刘艳站了很久。
窗外楼下巷子里收废品的吆喝声传过来——破铜烂铁换钱。
刘艳转过身,走到沙发前,弯腰从沙发垫子下面摸出一把钥匙。
打开墙角那个旧柜子的最底层抽屉。
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用胶水粘着的,她把信封递给李晨。
“这是我哥的遗物里唯一一样跟案件无关的东西,一封信,写给我的。之前没给你看,因为我觉得这跟报仇没关系。”
“上面写了什么。”
“有一句话,如果有天有个姓王的人来找你,告诉他橘子洲的樟树还在。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以为是我哥喝多了写的胡话。”
李晨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。
“橘子洲的樟树,刘卫国也跟我提过。”
“刘卫国是谁。”
“龙魂之剑的创始人,刘冲的接引人。现在在台北,眷村一个矮房子里。八十多岁了,等了一辈子没等到那个信号。刘冲是被他带进龙魂之剑的,我迟早要回台北去找他。”
刘艳愣住了。
薄开衫从肩膀上滑下来,她没有去拉。
“龙魂之剑,我哥从来没跟我提过。你到底查到了多少?”
“很多,但不是全部。现在还差最关键的一环,当年出卖刘冲的叛徒到底是谁。这个人还活着,而且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。陈彪是他杀的,王奎是他掐断的,你这条线也是他准备掐断的。”
李晨把信封塞进口袋。
“所以你得小心,厚街这场子,多安排几个人,别一个人待着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李晨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死了,这世上就没人替你哥收尸了。刘冲的尸体还在芭提雅。他需要回家。你不是一个人。不是只有一个死去的哥哥和一个没有墓碑的坟。你得活着,活着等真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