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从刘艳那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厚街老街的巷子里飘着炒粉的油烟味,路灯坏了一盏,暗一段亮一段。
他没直接回银湖山庄,开着车在工业区外围兜了一圈。车窗开着,夜风灌进来,带着远处稻田的泥腥味。
陈彪死了。
王奎失踪了。
老王这个名字像根针一样扎在脑子里。刘艳说有人在这一年内接触过她——电话,信,别人带的话。但她想不起来。
王丽除了知道父亲当过兵,什么都不知道。
两条线都断了,断在同一个人手里。
那个杀了陈彪的人,那个在暗处盯着所有人的人。
回到银湖山庄已经快十点。
杨桂芬还没睡,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份资料,老孙托人送来的。王奎的户籍档案复印件,退伍转业记录,派出所工作履历。薄薄几页纸。
“怎么样。”
李晨把皮鞋蹬掉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杨桂芬把资料推过去。
李晨翻了翻。
户籍档案上写着——王奎,一九五一年生,湖南郴州苏仙区白露塘人。一九七一年入伍,陆军,服役于广州军区某部。一九七九年转业,分配到郴州地区公安处苏仙分局白露塘派出所,任副所长。
一九八三年调离,理由是个人原因。
之后是空白。
一九八三年到现在的资料一片模糊。没有工作单位,没有社保记录,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轨迹。
“就像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样。”
杨桂芬指着那段空白。
“老孙在电话里说,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。要么这个人离开原籍后一直在用假身份,要么他的档案被人为销毁过。如果是后者,动手的人级别不低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老孙说他托了好几个人,只能查到这些。再往下查,就要惊动省厅了。”
“那就别再往下查了。”
李晨把资料放下。
“档案被销毁,正好证明王奎就是老王。一个派出所副所长不会有人费这么大劲抹他的档案,只有龙魂之剑的人才有这个待遇。”
“一年前他来了东莞,不是打工,是来找叛徒的,然后失踪了。”
杨桂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信他还活着吗。”
“信,他的档案被销毁,不是他死后才做的。是在他离开公安系统的时候就做了。活人才需要销毁档案,死人不需要。”
李晨靠在沙发上。
“但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他,故意把他女儿放在红姐发屋,等曹阳去发现。鱼饵放出来了,鱼线在谁手里,不知道。如果六叔在操纵这一切,那他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更多。如果不是六叔,那就是那个叛徒,能掌握我们的动向,知道曹阳经常去哪个场子,知道陈彪手里有线索,每一步都踩在我们前面。”
杨桂芬把资料收起来。
“所以你现在怎么打算。”
“去台北。”
“找刘卫国。”
“对,刘冲是他带进龙魂之剑的。刘冲死后他在台北等了这么多年,一直没等到信号。他一定掌握着很多关键信息——叛徒是谁,还有谁活着,那份被刘冲寄出去的完整档案到底藏在哪里。找到他,就能拼上最后一块拼图。”
杨桂芬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人工湖上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碎银似的光洒在水面上,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明天,四眼他们要回台北,正好一起走。”
“刘艳呢。”
“她也去。”
杨桂芬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,背光的缘故,眼睛藏在阴影里。
“她主动提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刘冲是她哥,她有权利知道真相。而且在查老王这件事上,她现在是我唯一能彻底信任的人。她有她哥的信,信上提到橘子洲的樟树。刘卫国在眷村跟我说过同样的话,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。”
杨桂芬没说话,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,那个节奏李晨认得——她在算事情,算人,算风险。
“你不放心。”
“不是不放心刘艳,是不放心你。你每次去台北都出事。上次是阿芳,这次又是谁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上次是去接念念回来,这次是去查一桩命案,命案。”
杨桂芬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“我知道你去找刘卫国有你的道理,我也不拦你。但你得答应我,到了台北,不要去招惹那边的人。查完事情就回来,不要节外生枝。”
“白狼在那边。”
“白狼是洪门的人,洪门的人讲义气,但也讲利益。你现在是月亮湾的副总经理,是渡爷的人,这些身份在台北不全是护身符。”
李晨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,感觉到她肩膀的肌肉绷得很紧。
“这次去台北只做一件事,找到刘卫国,问清楚出卖刘冲的叛徒是谁。问完就回来。不打架,不惹事。”
“你上次去台北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上次是意外。”
“每次都是意外。”
杨桂芬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,转身抱起沙发上睡着的念念,往楼上走。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明天几点的飞机。”
“下午两点,香港转机。”
“我送你去机场。”
“念念——”
“吴姐带,王丽也在,她这几天跟念念混熟了,念念挺喜欢她的。”
杨桂芬顿了一下。
“你去台北这几天,我正好把王丽的事安顿好。她妈还在老家等钱治病,我托老孙帮忙联系了郴州那边的人,先把她妈接到镇卫生所住下。钱我先垫着,等王丽攒够了还我。”
李晨站在楼梯下面看着她。
“芬芬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你欠我的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她的声音软下来了一点。
“走吧。早点睡。明天还要赶路,记得回来就行。”
第二天下午。
深圳罗湖华侨旅行社门口。
四眼带了五个台北兄弟,一人一个黑色旅行包,蹲在路边抽烟。看到李晨的车到了,四眼把烟头踩灭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“晨哥,这边。”
李晨下了车,刘艳从另一侧车门下来,穿了一件深灰色风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戴着一副墨镜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四眼看到她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
“刘艳,厚街的朋友,一起去台北。”
四眼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混江湖的人都知道,不该问的别问。不该看的别看。不该记住的,就当没看见。
“通行证都办好了。香港转机,傍晚到桃园。狼哥说派车来接,晚上在江浙菜馆给你接风。”
“茉莉呢。”
四眼笑了。
“她不来送你了,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晨哥,我在美容院好好学,回去给你干一票大的。”
“一票大的。”李晨忍不住笑了一声,“她自己说的?”
“这丫头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就起来背价格表,比美容院的正式员工还积极。车贤珠说她学得快,三个月试用期过了能转正。她说转正以后攒够钱了就回台北帮狼哥搞分店。”
四眼把烟头踢进下水道。
“一个槟榔西施想当美容院店长,这事儿也就你晨哥能干得出来。”
“她不是槟榔西施,她是台南芒果农的女儿,攒够一百万要回去种芒果的。”
“她现在不想种芒果了,她想当店长。”
李晨笑了一下。
茉莉。
那个站在台北三重区玻璃屋里,穿荧光粉短裙,大腿一抬让客人看内裤的姑娘。
现在在美容院穿白大褂,每天早上七点起来背价格表。
人挪了地方,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。
她说的“干一票大的”,也许不是开玩笑。
过关。安检。登机。
飞机上李晨和刘艳坐一排。四眼带着人在后面几排,一上飞机就开始打牌,扑克牌甩得啪啪响,空姐过来提醒了两回。
刘艳靠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的云层,墨镜摘了搁在小桌板上,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。
从厚街出来到现在,几乎没怎么说话。
“到了台北你打算怎么找刘卫国。”
“白狼知道,眷村那边他比我熟。上次去的时候他带我去见过刘卫国——巷口矮房子,门口有棵小樟树,树下放着一把破藤椅。”
“他跟你说过什么。”
“让我回湖南帮他看看山水,还有橘子洲的大樟树。现在想想,那不是在跟我说想家,是跟我对暗号。”
刘艳转头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白狼信得过。”
“他在台北帮我找阿芳的时候,从头到尾没跟我要过一分钱。他说他们洪门的人讲的是忠义,不是钱。后来合作开分店,他出楼出钱占六成,我出品牌出人占四成。合同签得明明白白,比很多大陆的生意人都靠谱。他认了念念做干女儿,就是我半个家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