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转过头,看着刘艳。
“你在怀疑他。”
“不是怀疑。是习惯。混江湖这么多年,除了我哥,谁都不全信。渡爷我信不过,六叔我信不过,陈彪我一开始就不该信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我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。”
“信你不会害我,不信你不会瞒我。”
李晨没接话。
沉默了一会儿,刘艳把风衣领子往下压了压。
“我哥的信,在飞机上再看一遍吧。”
李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封口已经拆了,信纸发黄,叠得方方正正,折痕都磨毛了。他把信纸展开,放在小桌板上。
刘冲的字写得很大。横竖撇捺都用力,像怕写轻了别人看不清楚。
“艳子。哥这次去泰国,不一定能回来。有些话以前不能说,现在写在纸上。咱爸走得早,你是哥带大的。哥这辈子做过对的事,也做过错的事,但没做过亏心事。如果有一天有个姓王的人来找你,告诉他橘子洲的樟树还在。如果来找你的是个年轻人,跟哥差不多大,问他认不认识白露塘的老王。记住,不要主动找任何人。等他们来找你。你不必替我报仇。好好活着,就是给老刘家争气。哥 刘冲。一九九五年十一月。”
“你哥写这封信的时候很急。”
李晨指着信纸的后半截。
“写到后面字都潦草了,跟他平时的字迹不一样,而且落款时间就是他牺牲前不到半个月。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,所以才写了这封信。”
“信里没提叛徒的名字。”
“对,也没提具体任务。但他提到了刘卫国的暗号,也提到了王奎,这说明他们两个是他完全信任的人。”
“他知道叛徒是谁吗。”
“一定知道,但他不敢把名字写在信里。这封信如果落在别人手里,橘子洲的樟树和陌生的名字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如果落在对的人手里——刘卫国看得懂,王奎也看得懂。”
“他把最关键的信息藏在了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刘艳闭上眼睛。
飞机穿出云层,窗外豁然开朗。
夕阳在云海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,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了橘红色。她看着窗外,墨镜搁在小桌板上,眼睛里的红血丝在阳光下看得分明。
“到了台北,我想先去他死的地方看看。”
“芭提雅在泰国,不在台北。”
“我说的是刘卫国,我哥活着的时候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。刘卫国是他接引人,见刘卫国,就等于见了我哥最后一面。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他这辈子最信任的可能就是刘卫国。”
“好。”
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已经是傍晚。
白狼派了两辆黑色丰田来接。
四眼带着兄弟们上了后面那辆,李晨和刘艳上了前面那辆。来接人的司机是个小平头,三十来岁,上次来台北的时候就是他开的车,叫阿坤。
“晨哥,狼哥在江浙菜馆等着了,他说今天不醉不归。”
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艳,没多问。
中山北路那家江浙菜馆还是老样子。门脸不大,招牌旧了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。白狼包了二楼整层,一桌菜已经摆好了。
李晨上楼的时候白狼正站在窗边打电话。
看到他进来,草草挂了,大步走过来,两只手拍在李晨肩膀上。
“你小子,上次走的时候说很快回来,这都过了多久了。”
他往后看了看。
“念念呢?没带来?”
“太小了,等满月酒的时候抱来给你看。”
“满月酒!菜都订好了,就等你这句话。”
白狼拉着他入座,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刘艳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
“刘艳。厚街的朋友,这次一起来台北办事。”
白狼的眼光在刘艳脸上停了一秒,干这行的人看人不是看脸,是看眼睛。刘艳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杀气,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火。
他点了点头,没多问,大手一挥让服务员上酒。绍兴黄酒,温好了端上来,一人一壶。
“上次你让我打听的事,我让人去问了。”
白狼给李晨倒了一杯。
“眷村那边明年可能要拆迁。老刘那一片的老兵,有的被子女接走了,有的搬去了荣民之家。老刘没动,他说他哪也不去,就在那棵樟树底下等。”
“他现在怎么样。”
“我让人给他送过几次米和油,他收了。但从来不让人进屋。巷口的邻居说,这老头脾气怪,平时不爱跟人来往,就喜欢在巷口坐着看天。”
白狼顿了顿。
“明天我去见他。”
“好,我让阿坤开车送你们。还有件事,分店的装修材料到了。瓷砖从佛山运过来的,木料是台东的桧木。装修队下周一进场,你要不要去看看场地?”
“明天见完老刘去看。”
“行。”
白狼夹了块东坡肉放进李晨碗里。
“你上次说要把一楼做成茶室接待区,我让人按你说的画了图纸。一楼茶室,二楼操作区,三楼手术室,四楼休息间。顶楼加了个小花园,可以喝茶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白狼放下筷子。
“那个槟榔西施,茉莉。她走了以后,小凤一个人撑不住那个槟榔摊。我让人把摊子收了,小凤调到金色年代做前台。茉莉要是真在东莞学出来了,台北分店的接待顾问就让她上。这话是她自己说的,要在东莞学本事,回来帮晨哥做一票大的。”
他端起酒杯。
“这丫头有野心,我喜欢。”
李晨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。
刘艳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安静地吃菜,偶尔抬起眼睛看看窗外中山北路的夜景。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彩色的,摩托车在楼下呼啸而过,跟厚街的工业区完全不一样的热闹。
白狼也没多问她。
混了半辈子江湖的人知道分寸,女人跟男人出来办事,要么是女人有本事,要么是事情太重要。不管是哪种,都不该多问。
吃完饭,阿坤开车送他们去酒店。
台北的夜晚比东莞亮得多。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掠过,刘艳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。
“你上次来台北也是这样。吃饭,喝酒,谈生意。”
“上次来还打了架。巷子里放倒六个人,白狼认出我师门,才坐下来吃饭。”
“这次呢。”
“这次不打架,只问真相。”
阿坤把车停在酒店门口。
李晨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台北的夜空,云层压得很低,月亮藏在云后面只露出一圈朦胧的光晕。
明天去见老刘,那个在眷村巷口等了半辈子的老人,他手里握着所有人都在找的答案。
能不能让他开口,就看明天了。
身后,中山北路的霓虹灯还在闪。红色,蓝色,金色,一盏接一盏,从北边一直亮到南边,亮到看不见的尽头。
酒店十二楼。刘艳的房间在李晨隔壁。
李晨刚洗完澡,头发还没擦干,就听到敲门声。打开门,刘艳站在走廊上。风衣换了件薄开衫,头发披散着,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睡不着。”
她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“再看一遍我哥的信。”
李晨侧身让她进来。刘艳在床边坐下,把信纸展开摊在床单上。手指一行一行划过那些潦草的字迹,嘴唇无声地动着,像在默念什么咒语。
“你哥写这封信的时候知道自己可能会死,但他还是写了。不是写遗书,是写暗号。他把最危险的信息藏在了最平淡的字眼里。”
李晨在她对面坐下。
刘艳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。
“好好活着,就是给老刘家争气。”
“我爸死得早。我妈改嫁以后就没了联系。家里就剩我跟我哥两个人。他当兵走的那天跟我说——艳子,哥去当兵了,你在家好好念书。哥回来给你买新衣服。后来他没回来。不是不想回来,是回不来了。”
她抬起眼睛。
“你说明天去见刘卫国,他能告诉我我哥最后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。”
“能,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面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真相可能比你恨了三年的事更残忍,恨错人比恨对人更痛。”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窗外台北的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远处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灭,城市正在慢慢入睡。
中山北路上偶尔有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,引擎声拖得很长,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。